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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哪壺不開提哪壺

2026-09-07 20:08:38 作者: 水云云長東

  葉平孤嗯了一聲,一時間未免覺得有點尷尬。這種尷尬不是那種做了虧心事被人當場抓包的羞恥,而是一種更微妙的、類似於「我剛收拾好狼狽的殘局就撞上了最不想撞見的人」的無奈,更近似於一種窘迫。

  晨風從連廊里灌進來,吹得他月白色袍角輕輕拂動,他下意識地微微側了側身,企圖把脖頸上那道痕跡朝向廊柱投下的陰影里,但是並沒有成功,那點痕跡實在是太明顯了。

  怎麼偏偏是遇上了嚴淮慎。他自認在嚴淮慎面前還是有一點身份包袱的。畢竟嚴淮慎是他親手從東境帶回來的人,是他選的第一個隨侍,是他打算培養成親信的苗子。他在嚴淮慎面前向來是從容的、篤定的、運籌帷幄的,他是希望自己在對方眼裡始終是那個值得追隨的人。

  現在倒好,脖子上頂著一個明晃晃的曖昧痕跡,站在連廊上和自己的隨侍面對面,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還要裝作若無其事。他現在只希望嚴淮慎能看不見這個痕跡,或者是看見了也裝沒看見——這樣最好。

  嚴淮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懂得什麼時候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他現在若無其事地匯報公務,然後利落地告退,葉平孤就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往正殿走,把這場尷尬的偶遇從記憶里輕巧地抹去,把這個尷尬的早晨當成一個沒有任何異常的日子翻過去。

  嚴淮慎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面前的人身上轉了一圈,他從葉平孤的銀白色長髮掃到微蹙的眉頭,從微蹙的眉頭掃到被晨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耳尖,從耳尖掃到脖頸側邊那道明顯的粉紅色痕跡。最終目光停留在了面前人脖子上那點明顯的痕跡上。他的動作十分的輕微——睫毛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瞼在瞳孔上方投下一道極細的陰影,快得像是只是眨了一次眼,以至於葉平孤幾乎沒有注意到那點帶著濃重占有欲的眼神,沒有捕捉到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屬於狩獵者看到獵物身上帶著自己標記時的滿足與得意。

  葉平孤此刻只想讓嚴淮慎該幹嘛幹嘛去,趕快離開這裡。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替嚴淮慎想好了台詞——「聖子大人早安,屬下先去庫房了。」然後他就可以點點頭,揮揮手,等嚴淮慎轉身走遠,他再加快腳步往正殿趕。

  他還有正事要辦——阿羅隨時會抱著高領袍子從庫房那邊跑回來,如果被阿羅撞見他和嚴淮慎站在廊上大眼瞪小眼,小姑娘嘴再嚴,也難免會在心裡多畫幾個問號。

  葉平孤暫時還不想讓自己和嚴淮慎純潔的上下級關係,被變成什麼不明不白的關係,比如《聖子和隨侍的二三事》,《東境風情錄》啊這種的,最好一直都別出現。

  但是天不遂人願,嚴淮慎向他打了個招呼之後絲毫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他行完禮之後非但沒有退下,反而往前又走了小半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個更適合交談的範圍。姿態端正而恭謹,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平穩從容,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本來還想去主殿找聖子您呢,沒想到竟在路上碰上了。」嚴淮慎說。

  那這是有事要說了。葉平孤聽出來他的言下之意,也不好再立馬開口趕人走,只好站在那裡,當起一個十分負責的溫柔可親的上司。他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嚴淮慎繼續說。

  「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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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淮慎正色,他的表情比剛才更認真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整理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今天聖子大人對我的安排,除了去庫房以外,還有什麼?」

  他知道葉平孤對工作的態度是極其認真的,想要在葉平孤面前表現好,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當工具。事實上他也就是想把自己當工具——至少現在,在葉平孤面前,在葉平孤還沒有發現他就是盛君行之前,他願意當一個對葉平孤言聽計從的隨侍。

  「繼續去藏書閣。若有相關的事務,便宜行事。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再來報我。」葉平孤思考了一下,回復道。

  「是。」嚴淮慎應了,卻一時還沒走。葉平孤急著去正殿,實在沒時間和他在這裡玩大眼瞪小眼的遊戲,他的語氣還是跟往常一樣的溫和,但是裡面帶上了一點催促的語氣。

  「還有什麼事情嗎?葉平孤問道。這句話本身是中性的,但在這樣的語境下,它的潛台詞幾乎是透明的:有事快說,沒事快走。

  「我沒有了。」嚴淮慎說,不過他的語氣此刻變得吞吞吐吐地,十分猶疑了。他的目光開始游移——從葉平孤的眉眼往下移了一點,停在脖頸的位置,然後又迅速移開,垂下眼瞼,不知道看向哪裡。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再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來。這種吞吞吐吐的姿態放在嚴淮慎身上實在罕見——葉平孤認識他這些時日以來,他向來是說話利落、分寸得體的,從沒有過這種欲言又止的模樣。他這副樣子反而讓葉平孤的警惕性瞬間拉滿了。最後嚴淮慎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用空著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脖子的地方。手指在頸側耳垂下方兩寸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那正是葉平孤脖子上那個痕跡所在的位置。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自己的皮膚,只是虛虛地比劃了一下,但那個指向性已經明確到不能再明確了。


  「聖子大人,你......」他的手指還懸在自己脖子旁邊,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冒犯的措辭,像是在問一個他不太確定該不該問的問題。他問完之後就垂下了眼睛,像是知道自己問得有些逾矩,但又實在沒忍住。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像是在確認上司是不是受了什麼傷。

  但那雙眼睛的深處,盛君行正隔著一層薄薄的嚴淮慎的皮囊,靜靜地欣賞自己昨晚的傑作。

  「你......脖子上是怎麼回事......?」

  葉平孤:......

  他收的這個隨侍,今天怎麼這麼沒有眼色!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剛剛還夸嚴淮慎聰明,誇他會察言觀色,結果這人就給他來了這麼一出。別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在心裡把嚴淮慎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平時看著挺機靈一個人,怎麼到了不該機靈的時候偏偏機靈起來了。數落完了又把帳重新算回到盛君行頭上——要不是盛君行昨晚在他脖子上留了這個該死的痕跡,他至於今天一大清早被人堵在寢殿門口問這種難以回答的問題嗎!

  「修煉出了點問題,無事。」葉平孤狀若無事地飛快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他說完還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種「你可以退下了」的姿態看著嚴淮慎。

  「哦哦,哦。」嚴淮慎連忙低下頭去,垂下去的眼睫正好擋住眼瞳里那一點做了壞事之後不但不悔改還覺得分外得意的狡黠。「是我想錯了,聖子大人慢走。」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絲下屬說錯話之後應有的訕訕和不安。但他心裡已經在哼小曲了。

  修煉出了點問題。好一個修煉出了點問題。盛君行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他的師兄還是一如既往地擅長睜眼說瞎話,在北荒待了這些時日他已經領教過不少次,可從沒領教得像今天這樣讓他心情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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