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執事名叫顧長客，是聖殿裡的老人物了，從雪長寂時代就在庫房當差，經歷了雪青蘅繼位、閉關、甦醒，送走了好幾任長老，又迎來了好幾任新面孔。
聖殿裡一共分為了東南西北四個殿，每個殿都有自己的庫房和執事，顧執事是總管四個殿的總管人物。往上推幾百年，庫房長老是向大長老匯報的，後來溫照接手了部分內務，他就向溫照匯報。
因此，交接給盛君行的大部分內容其實都是整體性質的管理與直接屬於聖子本人的內庫的私人庫房。
嚴淮慎在他手底下學了一整個上午，能感覺到這個人的脾氣確實怪，顧執事不是那種故意刁難人的人，反而更像是那種一個人跟帳冊和庫存打了大半輩子交道之後，對人際交往失去了耐心的怪脾氣。
他說話總是儘可能的簡短，走路速度極快，整個人莫名有種幹練的感覺。
他不喜歡重複，不喜歡解釋，不喜歡別人在他講解時分心。
盛君行嚴格地當好那個行為做事都十分妥帖的嚴淮慎，顧執事說話時他絕不插嘴，每次問問題都問在顧執事最在意的節點上，顧執事跳過沒講的細節他也不追著問，只是默默記在心裡準備自己去翻舊檔。一個上午下來，怪脾氣的顧執事居然對他讚不絕口。
「你比之前那幾批送來的人強。」顧執事把一本庫房總帳啪地合上，看了他一眼。這個評語已經是顧長客嘴裡能說出來的最高評價了。
嚴淮慎也只是微微的一笑，說正是因為聖子知人善任、您教學的好。我才能把這活乾的這麼好。
他把功勞平分給了葉平孤和顧長客，語氣平淡，但措辭精準——既沒有刻意討好顧長客，又讓顧長客覺得這小子說話還挺中聽。顧執事哼了一聲，嘴角有一點幾不可察的弧度，然後把一份內庫私庫的調取記錄塞到他手裡讓他自己看。直到中午，溫照過來和他交接工作，他才和顧執事說了告辭，把那份調取記錄拿在手裡，跟著溫照走出庫房。
溫照上午去了一趟西境文書閣，調了幾份南境戶籍的舊檔，回來時順路在庫房門口等了他片刻。
她和他並肩走在連廊上，沒有多寒暄，開口便是正事。
溫照知道他是個有能力的，沒跟他說太多廢話，乾淨利落地開始告訴他該怎麼具體工作：比如怎麼跑流程，怎麼和有些車愛推諉扯皮的傢伙交流之類的方法。
溫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麼柔和，但用詞意外地直接——「有些人你跟他講規矩他跟你講人情，你跟他講人情他跟你講規矩。這種人不用跟他浪費時間，直接告訴他這是聖子大人批的，有疑問去找聖子大人當面問。」
「推諉扯皮的人最喜歡跟新人打太極，因為新人不敢得罪人。你要讓他們知道你背後站著的是誰。」
溫照把一疊空白的調度單遞給他，接著說道，「聖子大人給你的權限很高，你不用擔心越級上報的問題。我這裡直接向你授權。」
嚴淮慎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來昨天溫照在議事廳向葉平孤匯報工作時的神情，和此刻如出一轍。
這個女長老表面溫婉，但手段卻十分的幹練果斷，他不禁在心裡又默默地將溫照的危險性提了一級——如果到時候他要統御北荒的話，或許溫照會是一大阻力。
嚴淮慎聽得很認真。溫照講的這些「潛規則」對他來說其實並不陌生——九界宮的官僚體系比北荒複雜十倍，推諉扯皮的手段也比北荒花樣百出得多。
但在這個身份里他只是一個從東境來的遊子，對這些聖殿內務的彎彎繞繞理應是一無所知的。
所以他沒有露出任何「我早就知道」的神色，只是安靜地聽，時不時點頭。他把每一條都記在了心裡。
溫照看了看他的神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在心裡做了個評價——聖子大人看人的眼光確實毒辣。在東境待了幾天就帶回來這麼一個人，比她在聖殿帶了大半年的幾個年輕執事都更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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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當初來聖子帶回來的明燭明晦兄弟已經足夠出色，如今這個隨侍看著平平無奇，但辦起事來卻比那兩兄弟更讓人放心。
「聖子大人真是找了個好手啊。」溫照最終這麼說。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感慨，嚴淮慎一瞬間以為他會再說幾句，但是溫照就此打住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吧。」
溫照雖然說是儘快出發，但是也並不是立馬出發。
西境戶籍造冊的收尾工作還有最後幾份公文要簽，南境那邊她還需要做一些前期的籌備。
她至少還得在聖殿待個兩三天，得看著嚴淮慎徹底的上手這部分工作才能離開。
一開始，她還擔心嚴淮慎會不會對這類工作十分陌生，畢竟他是東境遊子出身，在外遊歷多年，沒有在聖殿體系內待過一天。
內務這塊涉及大量的流程、帳目、庫存管理和跨殿協調，一般人上手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可能還需要人手把手教——這樣的話，時間可就不夠了，溫照自己還因此擔心了一下——她已經做好了在南境入冬前趕完核查的計劃，如果交接延誤，整個時間表都要往後推。
所幸的是，嚴淮慎這個人悟性很好，幾乎是一個下午，溫照告訴他的流程，他自己幾乎就明白了。
她看著嚴淮慎把一份調度單從填寫到審批到歸檔完整地走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環節都沒有遺漏，終於鬆了口氣。溫照的心微微放下來了一點。
所幸還有幾天，溫照對嚴淮慎說：「你去實踐吧，就當我現在已經出發了。這幾天我還在聖殿，你遇到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等我真走了，你就得自己扛了。」嚴淮慎點點頭，說：「好的，沒有問題。」
於是溫照就把之前還沒幹完的活給了他。其中最大的一項，是之前聖殿內部的調取用度帳冊——也就是聖殿各殿之間互相調撥靈材、各執事府領取日常用度的原始記錄。
溫照接手內務之後一直在逐筆核對，但核查工作量太大，溫照只來得及做了一半，把明顯的條目已經核對過了。
剩下的是最繁瑣的部分——要把每一筆調取和實際消耗逐一比對，看有沒有多領少用、以次充好、冒名頂替的情況。嚴淮慎應了一聲，接下了這個活。
雖然這個活幹起來又耗費時間又耗費精力，還不容易在別人面前出風頭，是一個相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但是這對於嚴淮慎來說卻是一個意外之喜，他或許可以從帳冊之中找到關於北荒的一些秘密。霜銀砂的流向，廢礦的物資往來，那柄劍鍛造時所需要的一切原材料——它們總會在某個時間點、以某種名目出現在聖殿的物資調取記錄里。只要他有足夠的耐心去翻。
所以嚴淮慎也很認真地接下了這份差事。
溫照看著他翻開帳冊手指壓著行間逐行逐列地仔細比對數據，十分認真幹活的樣子，心底里最後一點擔心也消失了。
「聖子大人之前給我派的活我還有點細節需要在這幾天處理了，你有事來找我就好。」溫照收拾了自己桌上的公文，把屬於內務交接的部分全部留給了嚴淮慎，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信任，「我對你很相信，我就不在這裡看著你了。」
嚴淮慎求之不得，他需要獨處的時間來仔細研究這本帳冊，溫照在旁邊反而會讓他束手束腳——嚴淮慎看帳冊的速度可以很快但必須控制在合理範圍內，嚴淮慎對某些特定材料的敏感度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
他連忙說可以，我一定可以干好的。
溫照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偏殿，腳步聲在連廊上漸漸遠去。
嚴淮慎繼續翻帳冊。殿內很安靜，只有他翻頁時摩擦的細微聲響和筆尖落在玉簡上的聲音。
下午的時候，葉平孤讓阿羅來給他遞了個話，說今天不必去找他匯報工作去了，剩下的時間自己安排。
嚴淮慎誒了一聲，說我知道了，一邊在心裡盤算，他在想去哪裡才能找到更多有關於那把劍的線索。
今天上午跟著顧執事，下午跟著溫照，雖然收穫不小，但關於那柄劍本身的更確切的信息還幾乎沒摸到。
這條路徑上的關鍵節點他只知道一個霜靈砂，其餘的大片空白還需要更多線索來填充。
正是一籌莫展之際，這個時候，嚴淮慎看的帳冊里發現了一處不是很對的地方。
霜靈砂。
聖殿的霜靈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