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沉默了一瞬。
他其實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但不知道為什麼,其實他並不想說。
他知道,葉平孤其實並不是在試探他。他自認為他扮演嚴淮慎扮演的無比出色,結果也很明顯,葉平孤也確實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比如今夜帶他來廢礦,比如剛剛向他問出那個問題。
這些都無一例外的證明了,葉平孤如今已經慢慢地把他納入到自己人的範圍里,現在的嚴淮慎,正在逐漸真正地成為葉平孤眼裡的值得託付的親信。
可是每當他想到這裡,反而難言地生出來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感與苦澀。
葉平孤越是信任他,他內心反而越是糾結。一切的一切,無論是對他來說,還是對葉平孤來講,都是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上的。
建立於泡沫之上的高樓大廈,無論如何宏偉,終究是鏡花水月,會有倒塌的那一日。
而真情實感寄託於其上的人,反而能感受到的是不亞於真實的高樓大廈倒塌後的疼痛。
他甚至不敢想像葉平孤知道他真實身份的時候的神色。在每個能夠陪伴在葉平孤身邊的夜晚中,他都經常會不自覺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不傻,在那些耳鬢廝磨的夢裡,他能感受到葉平孤對他或許是有點誤解的。他不知道這些誤解從何而來,自然也沒有辦法去解開葉平孤的心結。
不然葉平孤重活一世,為什麼不來九界宮,為什麼不來找他?
他的存在,難道還不足以讓葉平孤來到九界嗎?
在葉平孤眼裡,盛君行是他的師弟,是他的君上。
但在他盛君行的眼裡,葉平孤不僅是他的師兄,是他唯一信任、唯一器重的人,更是他內心裡不敢與外人道的一點妄念。
他自覺葉平孤是他的道侶,但他又無比清楚地知道,葉平孤是決計不可能將他視做道侶的。
他的師兄看起來心思寬放、不拘一格,端的是一派逍遙無拘的模樣,可長年累月和他相伴的盛君行卻知道,葉平孤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他的內心有著明顯超出常人的道德底線,就比如他如果要求葉平孤成他的道侶的話,他絲毫不懷疑葉平孤會和他大打出手的。
為了自己的幸福——虛假的幸福也是幸福,偽裝的陪伴也是陪伴。在真相畢露的那一天到來之前,他還是能夠多貪圖一瞬息的幸福的。
至於之後麼?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他師兄還活著,一切皆有可能。
「我不知道。」他沒有過多糾結,最終還是這麼說。「對不起,聖子大人。我不知道是誰。」
葉平孤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也正常,這種亂糟糟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剛來聖殿不久的嚴淮慎怎麼會知道呢。
但盛君行卻知道,他自己隱瞞了。得益於他曾經也沒少在葉平孤面前隱瞞事情,葉平孤也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出來什麼端倪。
葉平孤轉身往飛舟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才想起來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愣著幹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夜風正好吹過來,捲起他幾縷銀白色的碎發。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得那張冷清的面容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走了。回聖殿。」
——
飛舟無聲地升入夜空,雪回鎮和廢礦坑口在天光下迅速縮小,變成一片嵌在白色山谷里的模糊暗影。艙內兩人相顧無言,一時間安靜了片刻,正當嚴淮慎低下頭,思考了一下,準備沒話找話地說兩句話來緩和一下氣氛的時候,他一抬眼,卻已經發現葉平孤已經倚在椅子上睡著了,盛君行準備的那一大堆套詞硬生生地被他咽了回去,沒了用武之地。
雖然知道修仙之人的睡眠沒那麼輕,但是盛君行還是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聲,月光下葉平孤的睡顏顯得分外的溫和,看起來十分不設防。飛舟穩穩地行駛著,北荒的那盞月亮仍然高懸於天,從飛舟的小窗口裡透進來一點銀色的光,恰恰好照在葉平孤的臉上。
之前葉平孤給他辦公的時候,有時候實在太累了,也會不顧形象的休息一下,就跟現在這副樣子一模一樣。但那時候照在葉平孤臉上的是長明燈那暈黃的光,而不是如今的月光。
他就這樣看著葉平孤,一時間什麼也想不到了,只是單單地看著他,硬生生的怔愣了片刻。
他突然很想親葉平孤一下。
他這麼想,也就準備這麼做了。
他起身輕輕地走到葉平孤旁邊,得益於葉平孤給他的衣服他還沒來得及脫下來,他行走起來幾乎稱得上是無聲無息。雖說修仙之人的睡眠沒那麼淺,但也沒那麼深沉。至少——如果他真的去親了葉平孤的話,他並不能百分百地肯定葉平孤不會醒來,為了避免這種意外情況的發生,他的手虛虛搭在葉平孤的頸後,萬一葉平孤突然醒來,他也有百分百地把握讓葉平孤再睡著。
在月光下他輕輕彎下腰來,湊近了去看葉平孤如今的這張臉,他一邊用視線描摹心上人如今的相貌,一邊悄悄在心底里和曾經的葉平孤的容顏作比較。
嗯,是挺像的,但是還是沒有葉平孤原來好看。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吻上了葉平孤的眉心。
自然也沒看見葉平孤輕輕翕動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