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小半步,順勢揮劍格擋了上去。
於此同時,他的指尖逸出一抹淡銀色的幽光,飛快地鑽入了那人的眉心,而嚴淮慎站在葉平孤身側半步的位置。幾乎是那柄黑刃剛刺出來的時候,他的劍就已經到了。
劍刃以極度精準的角度擊打在黑刃的劍鍔根部,將整柄黑刃從對方手裡震飛了出去。黑刃在空中翻了幾圈,叮噹一聲釘進了礦道側面的石壁,那人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往那裡看去,但盛君行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的劍尖已經抵上了那人的喉結。
劍尖刺破了皮膚,一縷鮮血順著那人的脖子流下來,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這方逼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明顯清晰。
葉平孤沒有說話,盛君行也只是沉默。
那人被這股氣壓壓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而盛君行的劍抵著他,也往前進來一步、寸步不讓。
中年修士看著面前持劍的人,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他從來沒在任何一個人的眼神中看見過那麼、那麼可怖的神情。
雖然他自己知道,他既然選擇了幹這種事,下場也不會有多好,但是真到這一刻,面前男人那難掩的殺意卻不住的讓他心生懼意。
那是冷漠的,近乎於無情的神色,嚴淮慎的面色上沒有任何端倪,而他偏偏就是能從這如同死水一般波瀾不驚
的面容下,感受到那人的滔天怒意。
在這種情況下,他甚至有一點疑惑, 為什麼面前的人只是一個小小的侍衛,而他的情感卻這麼的濃烈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剛剛葉平孤不在這裡的話,他現在肯定已經死於這個小小的侍衛劍下,被搜魂之後消亡於這裡了。
實話說,剛剛的盛君行久違地感受到了恐懼的滋味。他雖然能十分理智地知道面前的人是無法殺了葉平孤的,但是此情此景實在太過熟悉,一瞬間他無法用理智思考,只是本能驅使般的,出了劍。
他不敢賭,他也賭不起。
上一次葉平孤已經死在他面前了,兜兜轉轉了三百年才讓他尋到一點微不可聞的蹤跡,如今他好不容易能在葉平孤身邊陪著他——哪怕這只是在欺騙的基礎上,但也已經是難能可得的了。
他絕不能容忍葉平孤在他的面前有半點損傷。
「殺了他。」
葉平孤收回引幽憐,聲音不高,像是對面前的人失去了所有興趣一般,十分果決地吩咐道。
能讓你刺我一次,你是這個(豎大拇指)
你刺了我之後,我能留你一命,那我是這個(豎倒過來的大拇指)
他沒有給自己留下仇家的習慣,也沒有給仇家留下相關證據的愛好。
當然,打不過另說。
他不需要這個人的供詞來證明任何事——他從對方的言行中已經推演出了足夠多的信息。
沒有留下來他的必要了,如果他再需要什麼信息,他大可以自己再去搜魂。
得了葉平孤的命令,嚴淮慎的劍尖往前送了半寸。動作果斷有力,沒有絲毫的猶豫。
劍尖從那人喉結上方刺入,從後頸穿出,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聲響。
那人的身體軟倒在牆根下,眼睛還睜著,眼底殘留著臨死前對那道目光的恐懼和不甘。盛君行收了劍,血從他喉間的傷口湧出來,很快浸透了深色夜行袍的領口,又在碎石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要處理掉嗎?」盛君行側過頭,十分禮貌地問了他一句。
葉平孤搖了搖頭,「先不急。」他上前一步,盛君行便立馬得知了他的用意,往旁邊挪了一下,給葉平孤讓出來一個位置。
他要搜魂。
葉平孤伸出手,五指按在那人的天靈蓋上,閉上眼睛開始搜魂。剛才那抹淡銀色的幽光只是初步的刺入,現在是更深層的探查。
他的靈識從那人的眉心灌入,沿著識海的脈絡往深處蔓延,一層一層地剝開記憶的紋理。然而識海里的信息並不多,葉平孤飛快地瀏覽了一遍,發現這個人的記憶里還有一點,剛剛沒說。除此之外,那人剛剛說的話或許真的是他所知道的極限了。來人的識海里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葉平孤並不意外。這個人既然敢刺殺他,那麼他肯定這個人已經被看成是一步死棋了,他的僱主或許就沒有想讓他再回去的想法。
死棋的銷毀和處理速度是很快的。
在對方偷襲失敗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在僱主把這枚棋子放在棋盤上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隨時被吃掉並銷毀的準備。
這人的識海大概在他接下這個任務的當天晚上就被洗過一遍了,只留下了幹活需要的信息——封印牆的位置、符文的拓印方法、其餘的記憶,尤其是有關於能追查到僱主身份的那部分,全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葉平孤把手收了回來,沒有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他沉吟了一瞬。
「處理掉吧。」他對旁邊的嚴淮慎吩咐道,「我在旁邊等你。」
盛君行點了點頭,應下了葉平孤的吩咐,沒有再多猶豫。他又是再翻了翻地上屍體的衣服,見仍然是一無所獲之後又嫌棄地甩了甩手。
面前的屍體開始自燃起來,盛君行實在懶得用自己尊貴無匹的靈火給這等貨色,順手打了個自焚的符咒上去。他看著那從火焰竄起來又熄滅,確定地上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後,這才看向在一旁的葉平孤。
葉平孤見他看過來,點了點頭。
「走吧。」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穿過礦道。引幽憐的光芒在前方引路,嚴淮慎落後葉平孤半步,劍已歸鞘,但他的手指始終搭在劍柄上。礦道里的硫磺味被夜風漸漸吹散,前方已經能看到礦坑出口那一點微弱的月光。
從廢礦出來時,夜已經很深了。礦坑上方的天空被雪山圍成了一片深藍色的冰,月亮正懸在雪峰尖上,月光灑在坑底那潭青黑色的水面上,被微風揉成細碎的銀鱗。
礦坑底部的硫磺味已經不太能聞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北荒冬夜特有的清冽氣息,混著松脂和積雪的味道。葉平孤在礦坑邊緣站住了腳,抬頭望著那輪月亮。
他沒有急著上飛舟,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月光下,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嚴淮慎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月亮。月光落在他平淡乾淨的臉上,把那張嚴淮慎的面容映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他握著劍的姿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肩背筆直,手腕放鬆,劍尖斜指地面,隨時可以出劍卻又不帶殺氣。
「阿嚴,你覺得會是誰呢?」
葉平孤出聲詢問道,向這個陪在他身邊的忠誠的、沉默的、而有才能的隨侍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