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見葉平孤的劍尖往下垂了幾分,又得了命令,估計也是怕真死在這裡,他的膽子似乎大了一點,開始絮絮叨叨地補充僱主的信息。
「他不太喜歡直視人,說話的時候喜歡低著頭,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把臉往陰影里轉。還有,他右手的手指一直在動,好像在寫什麼字似的。跟我師兄以前說過的一個聖殿老執事的習慣特別像——我師兄說聖殿裡那些當了一輩子文書吏的老傢伙,退下來了也改不掉握筆的毛病,手指一天到晚動個不停。」
葉平孤心底冷笑一聲,什麼習慣,分明是受了咒法或者是修煉的後遺症。不過這倒也勉強算的上是一條線索,之後可以再按照這個來追查。
「你師兄跟你提過那個老執事是誰嗎?」葉平孤繼續問。
「那倒沒有。」那人搖頭,語氣隨意,「師兄只說以前有幸在聖殿的時候見過幾回,是個退下來的老資歷。具體是誰他沒說,我也沒問。反正肯定是在聖殿待了很多年的老前輩。」他說這話時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跟當前話題完全無關的閒事。
但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緊張,甚至還有一點期待。他現在不是怕被追問,是怕對方不問。他在等葉平孤追問這位「老前輩」的細節。
因為追問了,就會順著「老資歷」這個方向往下查。而那個方向指向的,又是桓思遠。
葉平孤注意到了這個眼神,但他沒有順著那個人期待的方向追問。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後換了個更淡的語氣:「他有沒有提過,拓這些符文是要做什麼用?」
「提過一句。」那人說,「他說這些符文記錄的是舊時封印術的原始結構,需要專業人士拓下來重新整理歸檔。說藏經閣好幾百年沒整理過這批典藏了,大長老最近在抓這件事,所以催得緊。還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原話,「還說大長老特意交代過,這事要低調,別聲張,因為涉及一些舊時的陣法秘密,傳出去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每一句話都很合理。整理舊檔,低調行事,涉及秘密——都是合情合理的交代,每一個字單獨拎出來都挑不出毛病。
但把這些話和之前雪長寂手記被撕掉的兩頁、廢礦火災中被燒毀的檔案、周礦長被連根拔起的人事記錄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圖。
有人在用桓思遠的名義調動外圍人員收集舊封印和靈脈陣法的信息,同時也在用桓思遠的名字給這些行動打掩護。如果今晚追到廢礦的不是葉平孤本人,而是紀白或溫照,那他們抓到這個拓印人、問出這番話之後,回去把線索一匯總,所有的箭頭都會指向桓思遠。
紀白會想起桓思遠管內務的權限,明燭明晦會想起桓思遠在藏經閣的借閱記錄,溫照會想起桓思遠經手過無數簽章文件。不用任何人直接指認,他們自己就會推導出「桓思遠是內鬼」這個結論。
因為太完整了。
所有線索都被精心修剪過,只留了通往桓思遠的那一條路。
但正是這種精心修剪,讓葉平孤察覺到了不對。
這個被派來的棋子——如果他真是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只是被人矇騙幹了這個活,那麼他就不該知道桓思遠這麼多事。這個人與其說是在交代事實,倒不如說是在背書。
「倒是知道不少聖殿內部的事。」葉平孤決定再試探他一下,他模稜兩可得的把最重要的主語含糊了過去,為了試探出面前人的反應。
不過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評價。
那人陪笑了一聲,自動補全了他的話,十分自然地開始往葉平孤挖的坑裡跳:「要不說人家是大長老呢。這聖殿裡的事,大長老哪有不知道的——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才信了他。」
葉平孤垂眼看著他。
此人說「大長老」說得太順了。像是被人反覆灌輸過,像是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在他的認知里被包裝成了「大長老交代的公務」。他不是在說謊——他是在轉述一個他深信不疑的謊言。而把這個謊言灌輸給他的人,在桓思遠的名字外面包了一層又一層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合理外衣。
這種手法太老練了。不是臨時起意的栽贓,是處心積慮的布局。
而這個念頭一閃,另一個念頭也隨之浮了上來:如果這個人的指證是假的,如果桓思遠不是幕後主使,那桓思遠就只是一個被人特意挑中的替罪羊。
挑中他的原因也很簡單——他是最容易被栽贓的人。
他管內務,所有的簽章都有他的份;他從雪長寂時代就在位,時間跨度夠長;他性格軟,在聖殿裡人緣不錯但如今顯然已經失去了聖心(聖子的心也是聖心),相比於炙手可熱的紀白、溫照等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已經是一個燒不熱的灶子了,就算他被冤枉了也不會掀起什麼風浪,也不會有什麼人為他出聲辯解。
最重要的是,老臣欺君,古來有之。相比於如今新提拔的明燭明晦等輩,雪青蘅還是更容易對老臣下手的,對吧?
他正在想著,面前那人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您放我一馬吧,我就是個拓印的,收了靈石幹活,別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又變回了剛才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肩膀垮著,聲音裡帶著哭腔,「您是大人物,犯不著跟我這種小角色計較。您放我走,我保證再也不來廢礦了,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說出去——不,我就當從來沒見過您二位。」
葉平孤垂眼看著他,劍尖又往下垂了幾分,就像在思考他的提議。
就在這時,那個前一刻還在涕泗橫流,不住求饒的修士突然從牆角彈了起來。
他面露瘋狂之色,動作十分迅捷,再也沒有之前在二人面前的卑微神情。
之前所有的偽裝在此刻都被剝離開來,或許他之前說的所有的消息都只是為了這樣一個機會,這樣一個瞬間。
他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極為細長的黑刃,刃尖上雕刻著閃著不祥光芒的暗紋,就好似是已經凝成為暗綠色的毒液。黑刃從他的袖口無聲無息地滑出來,直取葉平孤的心口。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