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的雙手撐在盛君行的胸口上,能感覺到掌心底下緊實的肌肉和沉穩有力的心跳。
他的臉離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冷清的眼眸里映著頭頂長明燈的光和嚴淮慎的臉,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有些亂。
他顯然還沒從剛才那一連串的意外中完全回過神來——他只是想讓嚴淮慎看摺子,只是想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副局面。
盛君行躺在地上,後背貼著冰冷的青玉板,懷裡擁著溫熱的葉平孤。
兩種截然不同溫度同時從前後夾擊著他,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葉平孤的手撐在他胸口,掌心的溫度透過袍服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像兩塊燒得恰到好處的暖玉。
葉平孤的銀白色長髮垂落下來,掃在他臉上和頸側,癢得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股雪後松枝的清冽氣息比平時更近更濃,像是整個人都被這股氣息包裹住了。
他抬起頭,對上葉平孤垂下來的目光——那雙冷清的眼睛正看著他,帶著一絲還沒反應過來的茫然,和一絲極淡的、藏在茫然底下的別的什麼。
盛君行的手還扶在葉平孤腰側。剛才摔倒時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此刻那幾根手指正緊緊地扣在葉平孤腰間,隔著月白色袍服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覺到底下的溫度。
但他的手不聽使喚。葉平孤也沒有掙開他的手。葉平孤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雙手撐在他胸口,低頭看著他,呼吸又輕又淺,落在他臉上。
就在這時,聖殿的門開了。
桓思遠和阿羅走了進來。
阿羅方才在連廊上遇見桓思遠往回走,說是落了東西在正殿,要折回來取,便自告奮勇地替他開了門。
門軸轉開的瞬間她還笑著說了句「大長老您小些聲,聖子大人可能還在裡面和嚴隨侍議事呢」。
然後她和桓思遠的目光就同時越過門檻,再精準不過地落進了正殿裡。
毫無疑問地,桓思遠和阿羅都看見了這一幅呃......略顯尷尬 ,而且還容易造成誤會的場面。
他們那尊貴無匹的聖子大人此刻跨坐在嚴隨侍身上,雙手撐在他的胸口,月白色的聖子袍服鋪散開來,和嚴淮慎藏青色的衣服緊緊地絞纏在一起。
而嚴淮慎躺在地上,一隻手扶在葉平孤腰側,兩個人的臉距離極近。
地上還散落著一份攤開的摺子和幾卷滾落的玉簡,紙頁凌亂地鋪在青玉地面上,在長明燈的照耀下泛著一片狼藉的光澤。
阿羅張了張嘴。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眼睛瞪大了,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她飛快地往後退了一步,試圖以此來欲蓋彌彰地催眠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葉平孤生的一顆七竅玲瓏心,自然是十分輕易地從他們的臉上讀出來震驚與不可置信。
阿羅年紀不大,見了他倆這幅樣子,感到驚訝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桓思遠,你個濃眉大眼的,年紀比雪青蘅還大的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至於這樣嗎!
於是葉平孤眼睜睜地看著桓思遠的視線飄在空中,落在葉平孤身上,然後移到葉平孤身下的嚴淮慎身上,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然後又轉了一個來回。
他的眉毛先是微微挑起,然後緩緩放平了;他的嘴角先是微微張開,然後緩緩合攏了;最後,在這張寫滿了北荒數百年政務滄桑的老臉上,露出了一點神秘莫測的笑容。
殿內安靜了大約有三次呼吸的時間。
只見面前的老臣悠悠然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盡千帆之後特有的淡定從容,:「不用在意臣。臣知道的。臣什麼都沒看見。」
葉平孤:......
不是,你聽我解釋啊,我們平時不這樣——呸,我們一直都不是這樣的好不好!
你那是什麼表情?你那是什麼語氣?
葉平孤很少有如此窘迫的時候。他現在正在被自己的大長老用一種「年輕人嘛我都懂」的眼神看著,被自己的貼身侍女用一種「聖子大人原來您和嚴隨侍是這種關係」的眼神看著,一時間組織不出來任何一句像樣的辯解。
隨侍隨侍,原來是隨身侍奉的這個意思嗎!學到了!聖子大人真是太聰明辣!
尤其是在他看到桓思遠那點似有似無帶著點揶揄笑意的時候。那種百口莫辯的無力感更是達到了頂峰。
桓思遠不是那種會嘲笑人的性格——他在聖殿裡當了好幾屆的大長老,對誰都是一副溫吞吞的老好人做派,從來不跟人紅臉。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此刻臉上那種「聖子大人您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的表情才格外讓葉平孤崩潰。
你在這種事情上這麼通情達理幹什麼啊!你倒是誤會一下啊!你倒是質問一下啊!你倒是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啊!不要擅自腦補完了之後直接跳到「臣理解臣告退」的環節啊!
不是!他到底知道什麼了啊!
思緒不要去到奇怪的地方啊!
疑似被看做成以權謀私、偷養男寵的北荒聖子葉平孤在心裡無助地吶喊道。
他的臉從耳尖一直紅到了脖頸。這實在太尷尬了。他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偏偏這種場面他確實沒經歷過。
他的手指在嚴淮慎胸口上微微蜷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一句氣若遊絲的辯解:「……不是你想的那樣。」
桓思遠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更柔和了幾分,像是在哄一個不好意思承認的小朋友:「聖子大人說不是,那就不是。臣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然後他轉向阿羅,用那種「我們該走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阿羅此刻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某種恍然大悟之後難以隱藏的笑意,她的臉頰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往上翹了。
她接收到桓思遠的眼神,飛快地行了個禮,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聖子大人晚安。嚴隨侍晚安。阿羅先退下了!」
然後她轉身就走,裙擺在連廊上翻飛,腳步聲就這樣噠噠噠地遠了。
葉平孤:……
桓思遠不緊不慢,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門框,眼睛卻還帶著那點神秘莫測的笑意看著殿內的兩個人。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臣明日再來取東西也是一樣的。聖子大人繼續,繼續。不用管臣。」然後他輕輕地帶上了殿門。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安靜的正殿裡格外清晰,從開始的吱呀,到最後的咔嗒一聲落了鎖。
殿內重新陷入了安靜。葉平孤還維持著跨坐在嚴淮慎身上的姿勢,手撐在他胸口,頭低著,銀白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耳尖紅得像是被火燒過,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讓我*了算了」的絕望氣息。
盛君行躺在地上,忽然覺得今晚這場意外其實也挺值得的。
他還沒看夠葉平孤這副窘迫的樣子——太難得了,太難得了。
他的師兄平時多從容多冷淡的一個人,如今在這種情況下,竟然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如今葉平孤這副面上飛霞,耳珠尤紅的樣子,在他看來,更是艷極生色,活色生香。
葉平孤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他勉強把剛才那陣想把自己塞進地縫裡的衝動壓下去,用手撐著嚴淮慎的胸口,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來。他的膝蓋跪在嚴淮慎腰側兩邊,用力時微微晃了一下,身體還沒完全離開他的腰腹。
就在這時候,盛君行扶在他腰側的那隻手忽然收緊了一瞬。他確認他的手指卡在了葉平孤腰窩的位置。
然後,他裝作極其不經意地,用腰往上顛了一下在他身上的葉平孤。
他的後腰從青玉石板上微微抬起,腰腹繃緊,一道利落而短促的力量傳遞到葉平孤身上,把跨坐在他腰上的葉平孤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往上彈了半寸。
葉平孤的身體被他顛得往上彈了半寸,然後再度重新落回到他的腰上。
(審核饒命,這段是在描寫師兄弟之間互相抱團取暖的情節,不是色情內容)
落下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又收緊了手指,拇指在葉平孤腰側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盛君行在心裡暗暗評價了一下:輕了。
比夢裡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