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的動作僵住了。他低下頭，對上嚴淮慎那雙正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平淡恭謹的，此刻卻莫名地比平時更亮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燃燒著。
葉平孤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那一眼剮得又冷又厲，可惜耳尖還是紅的，殺傷力大打折扣。
盛君行立刻鬆開了手，把兩隻手都舉到肩膀兩側，做出一副標準的不抵抗姿態。他的眼神恢復了恭謹，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微微彎了一點點弧度。「抱歉。手滑了。」
葉平孤沒有再理他。他從他身上爬起來，動作十分利落，跟之前相比起來快了很多，看起來葉平孤腦子裡的漿糊終於沉澱下來了。
他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把散亂的銀白色長髮重新攏到肩後，然後彎腰把地上散落的摺子和玉簡一本一本撿起來。
盛君行也從地上站起來，整了整被扯亂的袖口和腰帶。
他的目光掃過案牘旁邊那排被撞歪的架子——剛才摔倒時他後背撞上去，把上面堆著的幾卷舊檔震了下來，有兩卷滾到了牆角，有一卷的帛頁散開了大半。
他走過去把散落的舊檔撿起來，按順序重新排好。帛頁上的字跡是神族古文，他掃了一眼，確認沒有損壞，才放回架子上原來的位置。
然後把剛才掉在地上的筆山扶正，把硯台旁邊濺出來的幾滴墨用指腹擦掉，又無聲地給自己施了個清潔咒。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來，葉平孤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案後，摺子擺得整整齊齊，筆擱在筆山上，儀態端莊，神色從容，聖潔的像一尊聖殿裡的神像。
如果忽略他領口還沒撫平的那道褶皺和耳尖上還沒褪乾淨的那抹微紅的話。
「聖子大人。」盛君行微微欠身，語氣恢復了一開始的恭謹平穩，「摺子屬下回去之後會仔細看，明日呈上批註。」
葉平孤嗯了一聲，沒有抬頭。他的筆尖懸在摺子上方，像是在認真思考下一筆該怎麼寫。過了片刻，他才用那種慣常的平淡語氣說：「今日的事——」
「今日的事屬下已經忘了。」嚴淮慎接得很快，語氣認真，表情嚴肅，像是在說一件確鑿無疑的事實。
葉平孤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嚴淮慎一眼，那張平淡乾淨的臉上寫滿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忠誠可靠。
為什麼他每次都能在他信任的人面前，出這點不大不小但是就是無比窘迫難以言說的丑呢。
真是命運戲弄老實人啊。
葉平孤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摺子上，說了句「去吧」。
嚴淮慎行了一禮，十分規矩地退到殿門口，輕輕拉開門，又輕輕合上。
連廊上的長明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他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捲起他幾縷剛剛散落下來的碎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捻了捻，像是在回味剛剛的溫度。
盛君行無聲地笑了一下，隨即快步往東偏殿走去。
今天這一出，屬實是超出了他的設想，不過對他來說這更屬於不期而遇的小幸福。回了東偏殿後，他這才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最近幾日他確實懈怠了不少，他得干點正事了。
前幾日晚上姜玄策跟他傳信來，說萬靈法會的籌備事宜已經基本上準備好了，問他大概是什麼時候回去。
盛君行估摸了一下眼下的情況，沒給姜玄策一個確定的答案。
公心而言，他已經博得了聖子雪青蘅的信任，也已經慢慢地把聖殿的運行和北荒的基本情況摸透了。私心而言，他也大概是知道了聖殿裡的內鬼，害死葉平孤的直接兇手是誰。
而就最根本最本質的事情來說，他盛君行的公心一開始不也是出自於私心麼？
但是在此刻，他的公心又無比清醒地提醒著他自己，既然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完全沒有必要再在這裡待著了，早點回去，在萬靈法會上打個北荒措手不及才是要緊事。而他的私心卻告訴他，你想待在這裡，想多陪在葉平孤身邊一點。那點依戀既要又要地扯著他，讓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而且歸根結底，他不可能永遠的留在北荒。
這個一開始就被他本人刻意忽視的問題終於在日復一日地自我欺騙中浮出水面，明晃晃地擺在了他的眼前，逼得他不得不思考起來這個問題的好的解法。
盛君行思考，又思考，還思考。
盛君行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沒有結論。
盛君行本人其實也沒有什麼辦法。
葉平孤陪在他身邊多年，他是了解葉平孤本人的性格的。一旦知道他親自看中的屬下是他盛君行，他毫不懷疑葉平孤會把他打出去。
這是身為聖子的責任，葉平孤絕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他談情論分。
葉平孤向來在正事上分的很清，曾經就是這樣。
葉平孤對自己的責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守，而這種堅守放在北荒聖子的身份上只會更重，不會更輕。
他不可能在知道嚴淮慎是盛君行之後，還允許他以九界之主的身份插手北荒的內務，更不可能在知道盛君行此行的真實目的之後，還繼續信任他。
在數萬年前。九界和八荒互相簽訂了《和平共處》的協議，雖然這協議如今在實際的意義上已經淪為了一張廢紙，但是表面上的工作還是要做的。
北荒是上古神族的居住地，再加上有著北荒先祖實力深厚的結界，外人通常也進不來。
以至於到如今，北荒在八荒裡面，幾乎是最後一個沒有被九界或多或少侵蝕了的荒域了。雖說九界也在北荒埋了點間諜（姜玄策說不要小瞧我的行動力啊！），但是跟八荒的其他界域相比，那真的是九牛一毛了。
而葉平孤「一意孤行」地把他從北荒帶到聖殿，又讓他當了隨侍，包括今天晚上，都給予了他上位者最可貴的信任。雖然隨侍這個職位表面上看來平平無奇，跟長老一職都不配相比。但是實際上卻截然不同，由於隨侍能陪在聖子旁邊，他們能得知的事情往往既比長老快，又比長老准。
他毫不懷疑，如果嚴淮慎真的是嚴淮慎的話，他一定是當上五大長老的。
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嚴淮慎。
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吧。
大不了他向葉平孤道個歉再軟磨硬泡地撒撒嬌，按他的經驗來看，他就不信葉平孤不會原諒他。
就讓他先在今宵多貪戀半刻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