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在昏黃色的燈光里黯然神傷了一會兒,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想了。
他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書案上。他帶過來的帳冊旁邊放著那塊磨劍石,他把磨劍石拿起來,指尖在石面上敲了一下。石面泛起極淡的金色紋路,他引出一點靈力,開始寫字。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剛才那個意外。
嚴淮慎躺在地上,他低頭看他時,他發現嚴淮慎那雙平時總是平淡恭謹的眼睛莫名地比平時更亮了。他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表情——不是嚴淮慎平時那種恭謹的笑容,不是他在茶鋪里說「閣下今天想看什麼」時那種隨和的笑意。
這是更私人的、更不經意的,像是一個人做了什么小小的壞事之後忍不住露出來的得意。
盛君行當年捉弄別人的時候,臉上也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這個念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像是被月光照透了某道一直緊閉的門。
葉平孤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盛君行在那個師門的時候年紀還小,沉默寡言但骨子裡帶著一股天生的頑劣。他偶爾會趁師父不注意偷偷給同門師兄的劍上塗一層滑粉,讓人家練劍時握不住劍柄。
每次被葉平孤抓到,他就會露出那種表情——嘴角微微彎著,眼睛裡有一層很亮的光,嘴上說「師兄我錯了」,臉上卻寫滿了「下次還敢」。
後來他長大了,這種表情就很少再出現了。
他的臉上只剩下冷漠、威嚴和漫不經心的慵懶,偶爾對葉平孤笑一下也大多是苦笑或者冷笑。
那種捉弄人得逞之後的小得意,葉平孤本以為這已經隨著師門時代的結束一起消失了。但剛才嚴淮慎說「抱歉,手滑了」的時候,那個表情和記憶里少年盛君行的臉重合了一瞬。
葉平孤垂下眼睫,把這個念頭從腦海里趕了出去。
他大概是太累了。
盛君行是盛君行,嚴淮慎是嚴淮慎。一個在九界宮坐擁八荒,一個在北荒聖殿給他當隨侍。
他不能因為最近在夢裡頻繁見到盛君行,就把現實里的人也當成他的影子。這樣對嚴淮慎不公平。嚴淮慎是他親手從東境帶回來的親信,是他在北荒一手提拔的第一個人。
他應該以嚴淮慎本人的身份去評價他,而不是把他當成任何人的替身。
他揉了揉太陽穴,把腦子裡那些不相關的畫面暫時放在一邊,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順著九界這條線飄了下去。
九界——萬靈法會。他想起幾個月前九界宮發來的那封帖子,雲紋錦帛,硃砂御印,端端正正地蓋著「帝曜」二字。
措辭客氣得無可挑剔——久慕神域風華,未得瞻仰,今秋九界宮設萬靈法會,誠邀聖子駕臨,共論天道。九界之主帝曜,再拜。他當時回了函,說北荒最近事務繁雜,萬靈法會之期容後再復。
措辭雖然客氣,但那份邀請函背後的意思他比任何人都讀得清楚,這是通知與命令。
之後他把帖子收進了密匣,就再沒有多想這件事。
現在算算時間,時間已經過了大半,離萬靈法會的日期越來越近了。
盛君行不會無限期地等他。
他不可能一直拖著不準備也不去。萬靈法會他必須去。
這不是因為盛君行邀請了他,而是因為這是九界八荒最高級別的外交場合,北荒作為獨立界域,不出席就等於自動放棄了在九界八荒議事桌上的席位。
更何況,他還需要在法會上當面確認一件事:北荒靈脈上的交換陣法和九界宮到底有沒有關係。如果有,是盛君行授意的,還是盛君行手下的人瞞著他做的。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決定了他對九界的態度,也決定了他對盛君行的態度。
時間過得好快。他甦醒不過數月,從東境到聖殿,從整頓內務到追查內鬼,每一件事都推著他往前走,走到現在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他得加快進度了。內鬼的事必須儘快收網,靈脈加固要趕在入冬前完成第三層,南境戶籍核查要趕在溫照出發前把方案定死,萬靈法會的出行準備也要提前安排好——隨行人員名單、北荒內部的留守安排、萬一他在九界宮被扣下的應急預案,每一樣都要提前想清楚。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列了張清單,把桌上批完的摺子分類摞好,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袖口。
現在他還有一件事要辦。
他今晚本來就打算去藏經閣調取各殿主事的任職檔案,只是被嚴淮慎的突然到訪和隨後那一連串意外打斷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已經很深了,連廊上已經沒有人在走動,藏經閣這個時間點應該空無一人。
他把批好的摺子摞好放在案頭,站起身來。推開門,往藏經閣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藏經閣比葉平孤預想的還要安靜。塔門虛掩著,他走了進去。他沒有在下面幾層停留,直接上了三樓。禁忌區域那一排石龕的禁制光芒在黑暗中像一排整齊的螢火。
他腰間的玉牌靠近時禁制自動消解了。他找到了人事檔案類的那幾龕,把東境和北境近幾百年的任職記錄、聖殿內部的人事變動記錄全部搬了出來,摞在長條木桌上。
他從最外層開始翻。
雪長寂死的那一年,東境執事府有好幾名抄錄吏和文書執事「因病辭退」或「修煉走火入魔」而死,離職時間集中在雪長寂巡視東境之後、死在北境之前的那個空檔。
這些人的名字他已經在之前的調查中見過,現在他要找的是這些人的共同上級——誰能同時決定他們的任免,誰能接觸到他們的檔案,誰能在事後把他們的離職記錄抹得乾乾淨淨。
葉平孤看著看著,他的視線聚焦在一個名字上。宋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