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月光之下的無法言說。

  葉平孤把宋提的任職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此人在聖殿任職多年，人緣極好，從不推諉，常年替人換班，因此在聖殿裡擁有幾乎不受限制的活動窗口。

  更重要的是，所有被滅口的底層文書吏都曾在他的管轄範圍內——東殿主事主管聖殿內庫採買和日常文書調度，東境執事府的抄錄吏雖然歸地方執事府管，但他們的檔案考核和任免建議權有一半在聖殿東殿主事手裡。

  他的任職時間橫跨了雪長寂時代和雪青蘅繼位初期，正好覆蓋了靈脈交換陣法被布下的時間、霜銀砂被私運的時間、雪長寂追查東境後所有相關人證被滅口的時間。而且他退休的時間點太巧了——雪青蘅繼位大典之後不到三個月，宋提就遞交了退休申請。他幾乎是踩著點離開的，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當時的理由是年老體衰。』這個理由在當時看來合情合理，沒有人多想。但現在葉平孤把所有的拼圖拼在一起，忽然覺得這個時間點太過微妙。

  雪青蘅繼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固神族結界，第二件事就是開始清理聖殿內部的舊檔——雖然因為政務繁忙最終沒有清理完，但這個動作足以讓某些人心生警覺。宋提是不是在那個時候感到了威脅，所以才匆忙退休避禍？

  他暫時還無法回答，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宋提好像並沒有他表面上所看的那麼老實。

  他把宋提的人事檔案、東境執事府歷任主事名錄以及幾份關鍵的霜靈砂調撥記錄全部用玉簡復刻了一份，然後把原件重新放回石龕，罩好禁制。

  窗外已經隱約有了一絲灰濛濛的亮意。他沿著樓梯往下走，藏經閣里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腳步聲。出了塔門，北荒的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天邊只有一抹極淡的灰白色。

  他快步走過連廊，回了正殿，把袖中的玉簡放在待會要工作的文件的旁邊。

  白天，他要再仔細研究一整天。

  東偏殿裡，盛君行面前的磨劍石還亮著。姜玄策的回訊一條接一條地亮起來，字跡瘦硬，一如既往。

  「尊上，萬靈法會的儀仗隊已經整裝完畢，各荒的請帖回復都收齊了，北荒那邊還沒有正式答覆。你那邊還需要多少時間？我需要一個大概的日期來安排後續事宜。」姜玄策回完盛君行最近九界的情況後，主動地再次提出了這個問題。

  盛君行在石面上寫：「還有一段時間。你先安排，到時候我自有辦法處理。」

  姜玄策的回訊沉默了片刻，然後亮起來：「明白了。另外，周礦長在北境的蹤跡我查了。他在北境待了不到半年就死了，死因記錄是『修煉走火入魔』。至於宋提，我查到的是此人退休後一直住在東境一處偏僻小院，深居簡出，看起來像是在安心養老。」

  盛君行看著這行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果然。宋提不是普通人。越正常的表現或許說明他的問題也越大。

  他又寫了：「繼續查著吧。另外，我打算在離開北荒之前去一個地方。聖殿深處有一處極其隱秘的區域，是神族初代聖子留下的封印樞紐。我猜，那裡或許有解開北荒結界的方法。」

  姜玄策的回訊幾乎是立刻亮起來的，字跡比之前更潦草了，似乎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不可置信，但是介於面前的人是上司，也只好委婉地勸諫幾句：「尊上，那地方是神族先祖留下的核心區域，很可能有血脈禁制或先祖留下的守護陣法。一旦觸發，驚動的就不只是聖子本人，而是整個北荒聖殿的防禦系統。你要想清楚。」

  「我已經想清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石面沉寂了片刻。一時沉默。姜玄策大概在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回訊亮起來。

  「什麼時候？具體多久？」

  「明天晚上。一夜就行。我會提前做好所有準備，萬一被發現就提前撤離。不過應該用不上——雪青蘅對我還沒有起疑。」

  盛君行寫到這裡，手指莫名地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今晚在正殿裡，葉平孤跨坐在他身上時垂下來的那雙眼睛——冷清，明亮，帶著一絲還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葉平孤信任他。

  葉平孤把摺子推給他看，葉平孤在月下跟他並肩站著，葉平孤在廢礦里與他同行。

  葉平孤對他的信任是真的。而他在利用這份信任。

  他把心頭泛起來的那股說不清是愧疚還是苦澀的情緒壓下去，在石面上把最後一句寫完，「按計劃進行。不會有事。」



  石面上的金色紋路緩緩地暗下去。

  盛君行盯著那塊石頭了好一會兒，才把磨劍石收回儲物戒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北荒的夜風灌進來，冷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在風中輕輕晃動，鈴聲隱約傳過來。

  此刻月亮正懸在雪峰尖上，千百年來一如既往地俯視在其照耀下的心懷鬼胎的每一個人，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