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依舊披著嚴淮慎的假面,在庫房和內務府之間連軸轉。
做完工作,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早,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今晚的計劃。
九重塔,隱秘區域,初代聖子留下的相關記錄。
他需要知道廢礦封印牆背後封的到底是什麼,那面牆本身又是什麼、和葉平孤在追查的內鬼、甚至和葉平孤為什麼會變成雪青蘅,都可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如果能在隱秘區域裡找到一些線索,也許能幫他自己多得到一點籌碼,也能幫幫葉平孤省下不少時間。
至於姜玄策反覆提醒他的「上古神族的所設下的禁閉術不是鬧著玩的」——他當然知道不是鬧著玩的。
但他更需要知道真正的答案,而有些答案只有親自去拿才拿得到。
——
白天的事務處理得比預想中更快。紀白從東境發回來的靈脈加固進度照例簡潔有力,溫照從南境送來了戶籍核查的初步數據,桓思遠的覆核報告如今已經不需要他逐條批改,只圈出了兩處需要補充說明的細節。
整個北荒都在欣欣向榮的發展。
葉平孤十分滿意。
葉平孤在議事廳里把這些摺子一份一份批完,批到最後一份時忽然停下筆。
「阿羅,你幫我去藏經閣把明燭明晦之前整理好的那份出入記錄拿過來。」
葉平孤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一般,對身邊的阿羅吩咐道。
阿羅應聲下去了。現在,葉平孤一個人在殿內。
他把自己昨晚從藏經閣帶回來的幾卷人事檔案在案頭又攤開,低眸不語。
阿羅把記錄送到之後很自覺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葉平孤把兩份材料並排擺在桌上。
左邊是東境和北境的人事任職記錄,右邊是相關的借閱登記冊。
他先翻開借閱登記冊,翻到雪長寂時代末期的記錄——明燭明晦整理得很細,每一條借閱都標註了時間、借閱人、借閱內容和歸還情況。
他的目光在一條條記錄上掃過去,然後停在了一行字上。雪長寂羽化前一年,藏經閣底層——存放歷代聖子手札的那一層——有一次借閱記錄。
他記得明燭之前也似乎有和他說過這件事。
借閱人是當時的聖殿東殿主事,借閱內容是雪長寂聖子的早期手札,借閱期限是三天,實際歸還時間是五天,延遲了兩天。
而記錄上註明的原因是「謄抄」。
又是宋提。
葉平孤的手指在記錄冊的邊緣停了片刻,然後把左邊那摞人事檔案翻到東殿主事歷任名單那一頁。
他把宋提的任職時間和借閱記錄上的時間做了個對比——完全吻合。
借閱雪長寂手札的那一年,宋提正是東殿主事。
葉平孤靠回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之前他一直覺得奇怪:內鬼為什麼能對聖殿的文書系統如此熟悉?
為什麼能精準地找到那個會拓印手藝的散修,知道他的住址、知道他的師承、甚至還能知道他的弱點?
為什麼桓思遠的名字會被反覆推出來當擋箭牌——在周礦長面前說「聖殿的手令比聖子批文管用」,在拓印人面前說「出了事有桓長老頂著」?
為什麼這些指向桓思遠的線索都帶著一種刻意的、精心設計過的痕跡?現在全都說得通了。
宋提是東殿主事,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太多年,對聖殿文書系統的熟悉程度甚至超過了長老會的某些長老。
他知道哪些底層文書吏有特殊技能,知道藏經閣禁制玉牌的借出流程,知道礦上檔案的存放位置,知道東境執事府的人事漏洞。
他替人換班從不拒絕,可以在任何時間出現在聖殿的任何一個角落,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他圓滑、老好人、從不樹敵,所有人在提到他時都只有好話。
這正是最完美的偽裝——一個所有人都覺得是好人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會被懷疑。
而他在雪青蘅繼位後不到三個月就匆匆退休,退得乾乾淨淨,從此在東境的小院裡頤養天年,再也不過問聖殿的任何事。
但退休之後,他的手真的縮回去了嗎?
那個拓印人——就是在宋提退休之後才被雇來的。霜靈砂的庫存——在宋提退休之後依然在被人以「鑄器損耗」的名義轉走。
封印牆上的符文——在宋提退休之後依然有人在拓印。他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排好,之前的疑惑全部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桓思遠在那些關鍵的節點都有簽章,是因為他當時統管內務,所有常規的調撥和核銷本來就需要他的簽章。
宋提不需要特意去偷桓思遠的簽章——他只需要把自己經手的文件夾在桓思遠每天要簽的那一大堆常規文件里,桓思遠就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他簽了字。
而事後如果追查起來,所有的證據鏈都會指向簽了字的桓思遠,不會有人想到那個幫所有人換班、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退休時還被大家依依不捨的老好人宋主事。
葉平孤深吸了一口氣。
他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拿到宋提的口供。
他幾乎可以確定宋提就是這個內鬼。
不過這件事急不來。宋提人在東境養老,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親自去一趟,或者派人去把他帶回來問話。
但至少現在,方向已經明確了。
他不需要再在五大長老和各殿主事之間反覆猜測了。
心頭大患算是解決了大半。
葉平孤大舒一口氣。
他把桌上的檔案和記錄冊收好,鎖進密匣里。
正事幹完了,他該繼續修煉了。
他試著運轉靈力在體內走了兩圈——冰藍色的靈光沿著《霜天錄》第五重的經脈路線緩緩流轉,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不少,但還是在那個關鍵的瓶頸處卡住了。
靈力在第三十六個周天之後自動停滯,不再往前推進。還是突破不到下一重。
他收了功,靠在椅背上算了算時間。
不管怎麼說還是覺得時間根本不夠用啊啊啊!
葉平孤內心抓狂,暴漫臉,流下了寬麵條淚。
如果他能在萬靈法會之前突破到第六重,就能從神印里拿到雪青蘅留下的那個名字,也能在實力上多一分底氣。
但修煉這種事急不來,越急越容易出岔子,葉平孤寬慰自己道。或許也是因為今晚他也並不是很想修煉。
東境的線索理清了,內鬼也基本鎖定了,連日來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之前他記得雪青蘅的記憶里有一口專供聖子修煉的溫泉,有著幫助修煉的好處。
雪青蘅以前修煉完經常去泡,靈力在水裡運轉會比平時更順暢。
葉平孤來這裡之後還沒去過。今夜突然想來,而左看右看,反正今晚沒什麼事,那就去吧。
他把阿羅叫進來,讓阿羅備好浴袍。
阿羅把一件乾淨的月白色浴袍疊好放在他手裡,又細心地多備了一條干布,然後問要不要她跟著去。
葉平孤說不用,你早點休息。他把引幽憐也帶上了——這法器他從不離身,就算是去泡溫泉也要擱在池邊。
出門時他估摸了一下時間,這個點嚴淮慎肯定已經回東偏殿休息了。今天白天他幹了一整天的活,應該早就睡下了。
葉平孤沒有去找他,自己提著燈沿著連廊往後山走去。
與此同時,盛君行換好了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