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九重塔比白天更加肅穆。塔身上的神族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金色光芒,飛檐上的銀鈴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鈴聲又遠又清。
盛君行進入塔門,將自己的氣息徹底隱匿,順利混過了大門的那層檢測,十分順利地進了九重塔里。
盛君行沿著石階往上走,第一重存放的幾幅歷代聖子的畫像,畫像上的面孔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視著他。盛君行渾不在意,毫無半點夜闖別人的隱秘之地的自覺,一點都不遮遮掩掩,大大方地上了二樓。
若前幾位聖子泉下有知,恐怕是得氣活過來,再暴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一頓。
第二重存放的是部分典籍,禁制在空氣中微微震顫。
第三重存放的是更高階的典藏,這和藏經閣里的典藏不同,這裡的大部分典藏是源於上古神族的,連本體可能都具有著一定法力的性質。放在這裡,一方面是為了給聖子本人修行,一方面是用作保存神族的淵源記錄而用,最大一方面是保護法力並不高深的神族眾人。
石壁上嵌著的石龕里整齊碼放著玉簡。前三層都暢通無阻。
盛君行揮了揮袖,解了禁制,伸手把玉簡拿了出來,分別翻看了幾本。雖然上面的內容確實是神族的秘辛,但是這並不是他想得到的答案。他看了幾本便興致缺缺,放下玉簡,物歸原位。
但到了第四重入口,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次便不是禁制了,而是真正的血脈封印——和廢礦封印牆上的符文同出一源,只有聖子本人的血脈才能打開。他伸出手,手掌貼在屏障上,感覺到一股溫和但絕對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他的靈力原封不動地彈了回來。
這肯定不會是修為的問題,是別的問題。
盛君行偏不信邪,又試了好幾次——用靈力試探,靈力被彈回來;用劍意試探,劍意被吞進去連個波紋都沒激起;用解開禁制的思路來試探,術法剛觸到屏障就被一層金光裹住,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神族先祖設下的血脈封印,不以修為論,只看血脈。
盛君行不是聖子,打不開。
無需過多思考,盛君行沒有再在這裡過多停留,他果斷放棄了九重塔,沿著後山的山道往更深處走去。
枯榮絕的位置在古籍中記載得很模糊——後山深處,一條乾涸的河床盡頭,有一棵枯死的古樹,樹根處就是入口。顧長客曾在閒聊中說過這是神族的禁地,但沒說這具體是什麼禁地。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腳下的碎石路漸漸變成了灰白色的河床。
月光下,河床里全是細碎的白石,兩岸寸草不生,連北荒最常見的那種耐寒苔蘚都沒有。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硫磺味,比廢礦那邊更輕,但更純粹——不是礦物腐蝕的味道,是靈力被什麼東西扭曲之後殘留的氣息。
他沿著河床往上遊走。周圍越來越安靜,風聲停了,蟲鳴也停了,連他自己的腳步聲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走了大半。
碎石從指節大小變成了粉末狀,踩上去像是踩在雪上,但比雪更澀,每走一步都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他看到那棵樹了。它矗立在河床盡頭的石壁前,樹身粗得要好幾個人才合抱得住,但枝幹全部枯死,樹皮裂成一道道深溝,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一張乾涸了太久的......臉。
盛君行摸著這樹走了兩圈,發現樹根處果然有一道暗門——石壁上裂開了一條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不過縫隙實在太小,很容易被人忽視。而它的縫隙邊緣隨著樹皮的橫豎的痕跡相依相生地刻滿了神族封印符文。
盛君行側身擠了進去。
裡面是一條極窄的甬道。石壁上滲著水珠,空氣里那股硫磺味更濃了,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
他走了一段,甬道忽然變寬,前方出現了一間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滿了神族古文,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塊已經碎裂的玉碑。
他走近了看,玉碑上的字跡是初代聖子的手筆——和廢礦封印牆最底層的符文筆跡一模一樣。碑文記載了一段不完整的信息:初代聖子在廢礦深處發現了某種「不屬於此界的力量」,將其封印在了最深處,同時在枯榮絕留下了封印的備用核心和別的什麼。
枯榮絕,枯榮絕。盛君行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他總感覺起了這樣一個名字的地方,所記載——所承擔的職責,應該不會這麼的,簡單。
碑文的後半段被人為破壞了,玉碑斷成兩截。
盛君行蹲下來,他想看看斷裂處有沒有留下其他線索,手指剛觸到玉碑斷面,就有一道極細微的靈力波動從斷面傳了出來,像電擊一樣打在他的手指上。
他猛地收回手,但已經遲了。
石室四壁上的符文驟然亮起。無數道金色的紋路從牆根蔓延上來,像被點燃的火藥引線,沿著石壁往上爬。整間石室在幾息之間被照得亮如白晝,一道極沉極重的威壓從四面八方向他壓過來。
是神族先祖留下的禁制——應該是感應到非神族血脈入侵,自動激活了。
盛君行暗罵了一聲,轉身就往甬道退。
但來時的路已經被一道金色的禁制封死了,盛君行估摸了一下,他現在大概應該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解開。他不想在這裡過多耽擱。
反方向有一條更窄的岔道,他來不及多想就鑽了進去。
岔道七拐八彎地往下延伸,越走越窄,腳下的碎石越來越滑,空氣里的硫磺味混著水汽越來越重。身後遠處傳來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是聖殿的巡邏衛隊——這邊的靈力波動想必是已經驚動了聖殿的防禦陣法,衛隊正在往這個方向集結。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飛速地計算:他不能使出全力,全力之下必然暴露身份,到時候就不是闖禁地的問題了,是九界之主潛入北荒聖殿的問題。那時候就定然不好向葉平孤解釋了。
但如果被衛隊追上,以嚴淮慎的修為根本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兩難。
岔道走到盡頭,面前只剩下一道陡峭的斜坡,坡底傳來淙淙的水聲。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已經能聽見有人在喊「封鎖東側出口,就在前面」。
沒辦法了。
盛君行只好深吸一口氣,縱身跳進了水流。
水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種極細微的靈力波動。但盛君行現在顯然沒空想這麼多。
他順著水流往下潛,感覺到周圍有幾道暗流交錯——其中一道特別湍急,從側面涌過來,把他整個人卷了進去,裹挾著往深處拖,盛君行順勢融入了這道暗流。
他借著頭頂岩石縫隙里漏下來的微光辨認方向。暗流帶著他穿過了一條極窄的水下甬道,然後猛地一拐,水流的速度驟然放緩。
頭頂的光越來越亮,那不是月光,是更柔和的暖金色光。
他飄到哪裡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體率先作出了反應。
盛君行小心翼翼地把臉浮出水面。
這裡水霧瀰漫,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辨認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這是一個天然岩洞,洞壁上掛滿了鐘乳石,水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靈霧。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個較小的水池,池邊有幾塊光滑的石頭。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石頭上放著什麼,就聽見前方幾步遠的地方響起了一個極熟悉、此刻極不想聽到的聲音。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