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殿到北境,以他這樣的速度,不需要太久。
北境的地形和東境完全不同。東境是連綿的雪山和開闊的谷地,北境則全是嶙峋的山峰和狹窄的河谷。
月光下,那些山峰像是被什麼人用斧頭胡亂劈出來的,陡峭得連雪都掛不住,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壁。山風在這裡變得猛烈且瘋狂,卷著雪粒從峽谷里不講道理灌出來,打在人臉上像細碎的冰刃,不僅冰冰涼涼,還有著細微的疼痛伴隨而來。
盛君行在一座形如斷劍的山峰上落了腳。他回想了一下姜玄策附在傳訊里的畫給他的簡易地圖——只有幾道靈力勾勒的線條,標註了沉沙村的大致位置和周邊地形。蒼嶺是北境最北端的一條山脈,河谷在蒼嶺主峰腳下,是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村落。
盛君行不禁冷笑一聲。別的不說,宋提倒真是會挑地方。
盛君行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河谷往裡飛。越往裡走,河谷越窄,兩側的山壁幾乎貼到了一起,只在頭頂留出一線天。月光從那一線天的縫隙里漏下來,把谷底的溪流照得像是淌了一地的碎銀。
溪流兩岸全是碎石,踩上去擱楞擱楞地直作響。有些石頭或許是因為前人後人日積月復的踩踏,已經變成了小石塊和質地明顯粗糙的沙子了。有些沙子隨風飄蕩,有些落到了河道底部。沉沙村的名字大概就是這麼來的。
沿著溪流飛了一盞茶的工夫,前方河谷便豁然開朗。
一個小小的村子嵌在山谷深處,十來間石屋沿著溪流兩岸散落著,沒有燈火,沒有聲響,安靜得像一座空村。
村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老樹,樹幹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枝杈全部歪向同一個方向,像是被常年從谷口灌進來的北風吹歪的。
老樹下有一間獨立院子,院牆是石頭壘的,院門虛掩著。窗戶里沒有燈光,但院子裡隱隱約約有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姜玄策的情報沒有錯。
盛君行無聲地落在院牆上,蹲下身,手指按上腰間長劍的劍柄。
那股血腥味再新鮮不過,和那種乾涸了數日的腐臭不同,這種血腥味更像是還在從某個人身上往外滲的鮮紅。
他在院牆上停了短短一瞬,沒有發現任何靈力波動或埋伏的痕跡,便輕輕跳下院牆,推開了虛掩的院門。
門板在粗糙的石頭地面上刮出一聲極輕微的低響。
他踏進院子,然後停住了。
宋提還活著。但很明顯,他只剩一口氣了。
時間倒回到今天下午。
自從葉平孤知道那個嫌疑人可能是宋提之後,他就給在外的紀白和溫照分別去了信,讓他們多注意本地的相關事情。
紀白那邊到倒是沒再給出來什麼有意義的信息,不過想來也合乎常理,最近關於東境的動靜實在太大,幕後之人必然也有所提防了。
更何況雞蛋不可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們之前在東境既找到了廢礦,霜靈砂相關的信息已經是意外之喜;更別提紀白還給他找出了文書相關的疏漏,如今在東境沒有別的收穫,細想下來,倒也正常。
溫照那邊倒是給了他一個驚喜。溫照工作向來細心認真,所以當葉平孤問起來這件事情的時候,她反而還有了點印象。溫照給他傳回來的信上是這麼寫的:
岑仲在西境管戶籍的時候,曾經幫一個退休的老主事遷過戶口。是東殿的,姓宋。遷出時間是您剛剛繼位那年,從聖殿直接遷到了北境的蒼嶺河谷。具體地址我記不太清了,但那份戶籍遷出記錄我當時覺得有些奇怪——尋常退休主事遷戶口是根本不需要經地方長老的手的,更何況以岑仲的性子......我覺得裡面或許有點蹊蹺。無事不登三寶殿,但岑仲當時是親自經辦的。岑仲這個萬事不在意的性子,不知道當時竟然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聖殿執事上心。聖子這麼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了。
是啊,為什麼呢?
總不能說是岑仲突然良心發現,勤政善政,還就這麼恰恰好地,善政的對象就是宋提吧?
這不鬧呢!
彼時葉平孤首次推行新政的時候,岑仲不說陽奉陰違百般推諉,也是裝聾作啞死不配合。
反正就是一幅我強我弱我老我少——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是有道理的形象。逼急——葉平孤覺得自己根本稱不上逼他一把,逼急了,岑仲就要就地開擺告病請罪打報告一套絲滑小連招打出來。
堅決不誠懇地承認錯誤,堅定且誠懇地不悔改自我。
這哪裡是長老,這活脫脫是把一個就地撒潑、漫天打滾耍無賴的地痞的形象擺在了葉平孤的眼前。
那麼岑大地痞能高抬貴手親自去乾的某個事,其下也必然是有些貓膩的。
這就是幹活不處理好尾巴的結果。要麼是沒收尾,要麼是收尾沒收好。py交易可以,沒有人阻攔你,但是你幹了之後連口口都不整乾淨的話,那就別怪別人靈機一動抓住你的小辮子了。
所以你葉執樞說北荒的政鬥很簡單——只要政鬥的人確實都是北荒那些內部的人的話,確實是非常正確地再次證明了孟德爾遺傳學說的客觀性、科學性、合理性呢。
葉平孤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蒼嶺河谷。宋提。溫照說的這份遷出記錄和他之前在藏經閣查到的宋提檔案完全吻合。退休後去了東境養老,具體地點更是未知。
他讓溫照把那份戶籍遷出記錄的詳細內容寫給他,
溫照動作很快,寫好就發了過來。葉平孤把內容記在了心底,對溫照回了句「辛苦了,這件事若有結果,必然記你一功。」
窗外暮色正稠。葉平孤得了信息,準備速戰速決地就把宋提抓過來審問。但是雪青蘅的記憶里對北境知之甚少,葉平孤不欲多等,自己就去了藏經閣。
「北境的相關輿圖,給我一份。」葉平孤進了藏經閣便吩咐正在桌子面前的明氏兄弟二人動起來。明燭誒了一聲,從旁邊的大柜子里拿出來了一份捲軸遞給了他。
葉平孤展開來看,視線在蒼嶺河谷上停住了。
在地圖上畫的,分明是一片死地。
任何可能標示了人群聚集住地的標註都沒有。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