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輕輕地說。
嚴淮慎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說:「好。我隨時都在。」
葉平孤說不上來自己剛才為什麼會鬆口。
也許是因為嚴淮慎那句「隨時都在」讓他想到了曾經的他自己。他曾經也是這樣,默默地站在某人的身後,卻從來沒有向那個人說過這句話,卻在他身邊空費了無數年月。
也許只是因為月色太好了,好到他差點就真的相信,等他揪出內鬼之後,他還能像今晚這樣站在月光下,和某個讓他感到熟悉又新奇的人,多說幾句不合時宜的話。
遠處九重高塔的銀鈴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鈴聲穿過漫長的連廊,一聲一聲地敲在心口上。
月光落在兩個人的肩頭,落在巍然不動的老松上,落在他微微發涼的指尖和被夜風吹亂的長髮上。他把目光從嚴淮慎臉上收回來,重新投向那輪高懸於雪峰之上的月亮。
然後他聽見心裡有個聲音輕輕地說:幸好他什麼都沒問。
因為就連葉平孤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說給嚴淮慎些什麼。
第二日下午,盛君行正在庫房裡核對最後一批靈材入庫清單。
顧長客坐在台階下面和他一起整理舊年度的報廢記錄,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含含糊糊地報著數。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安靜平常。
盛君行感受到袖中的磨劍石忽然發出一道極輕微的震動。
姜玄策不是分不清事情輕重緩急的人,他平時一向都是等待盛君行給他發消息才回復他。這次卻是他主動聯絡盛君行。看來這不是一般的事情,要麼是困難之事、要麼是緊急之事。
他放下手裡的清單,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朝顧長客說道:屬下出去一趟。」
顧長客擺了擺手,讓他趕快去。
盛君行快步走到連廊盡頭無人的角落,把石頭取出來。石面上亮起姜玄策的字跡,比平時更急促,字跡更為潦草,盛君行辨認了一下,才看明白這一坨神秘字符的意思。
他發誓等他回九界之後,第二件事就是好好的提升一下他的十二衛的文化水平!尤其是字跡!
「尊上。宋提住址已查明。北境蒼嶺河谷最深處,一個叫沉沙村的地方。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樹,樹下有間獨立院子。此人搬到北境後深居簡出,用假名在村里落了戶籍。消息可靠。」
盛君行盯著「沉沙村」三個字看了好幾遍。然後他寫:「消息什麼時候到的?」
「半個時辰前。暗線傳回來之後我立刻核實了坐標,第一時間發給你。」
盛君行的手指懸在石面上方,停了一瞬。現在已經是下午的光景,過不了多久就要入夜了。
盛君行看著姜玄策發來的消息,手指下意識地在磨劍石上輕輕敲了兩下
宋提。前任東殿主事。那個在所有關鍵節點上都出現了簽章的人,那個在雪長寂死後匆匆退休的老好人,那個他前不久在藏經閣連夜翻閱舊檔時鎖定的頭號嫌疑人。
他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得益於他來聖殿第一天就拿到了輿圖,他對北荒的地理環境已經較為熟悉了。
從聖殿到北境蒼嶺,全速飛行的話不需要太久。如果他下班後出發,趁著夜色的天然掩護,連夜往返,天亮之前就能帶著宋提的口供回來。
「北境那邊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他寫。
「北境和東境不一樣。北荒先祖曾在北境邊境設過一道警戒禁制,專門針對高能量等級的外來靈力。
一旦有超過閾值的力量在北境境內爆發,禁制會自動向聖殿發出警報。所以尊上,你在北境不能使出真實實力。
另外,北境地方長老雖然換了人,但當地的衛隊和執事系統仍然比較排外,陌生的面孔在那邊非常顯眼。建議速戰速決,不要逗留。」
姜玄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殺宋提滅口的人可能也在找他,我們的人在找他的時候分別也遇見了其他的暗哨。你上次在廢礦遇襲、巷子裡遇刺,都說明對方一直在監視跟廢礦相關的調查進展。宋提是整件事的核心人證,對方比你更想讓他永遠閉嘴。」
盛君行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寫:「我知道了。」
他得儘快去一趟。這個人不能死——他是整條證據鏈上最關鍵的人證,他知道霜銀砂私運的全部細節,知道廢礦封印牆背後封的是什麼,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如果能抓到他,葉平孤查了那麼久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但宋提既然能隱身這麼多年,身邊不可能毫無防備。姜玄策說附近有暗哨,說明宋提自己——或者他背後的人——一直沒有放鬆警惕。如果他打草驚蛇,對方很可能像處理周礦長一樣把宋提也處理掉。
他在磨劍石上寫:「消息不要外傳。我今晚出發。」
姜玄策的回訊簡潔了起來:「收到。」
盛君行把磨劍石收回袖中,靠在廊柱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應該告訴葉平孤。但他不能。他該怎麼解釋嚴淮慎一個東境遊子突然之間就查到了宋提的住址?他不能說。
更何況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暫且不想讓葉平孤這麼快的發現這一切的根源。
但他卻大可以先替葉平孤把宋提抓回來。
等宋提交代了,一切水落石出了,他再找個理由把功勞推到「偶然發現」上。他把理由在心裡盤算妥當,站直了身體,整了整袖口,往庫房走去。他會在天黑之後出發,輕裝簡行,速戰速決。
暮色平等地侵襲了北荒的每一處。夜晚如約到來。
盛君行利落地換上了他之前帶過來的一件深灰色夜行袍。他把之前帶著的那把劍也換成了更輕更窄的長劍,這把劍的劍身沒有任何光澤,在黑暗中不會反光。然後他推開後窗,無聲無息地翻了出去。
月光把聖殿的廣場照得一片銀白,他沿著連廊外側的陰影往後山方向掠去。經過葉平孤的宮殿的時候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半拍——寢殿的窗戶還亮著燈,微弱的暖金色光芒從窗縫裡透出來,葉平孤大概還在批今天最後幾份摺子。
盛君行在那扇亮著燈的窗下站了一瞬。一時難言自己的心境。
師兄......你會理解我的,對麼?
盛君行轉過身,不再貪戀那點柔和的暖黃溫度。他加快腳步,消失在了後山的夜色里。
飛舟起落的動靜太大,他不能動用。在確定了脫離了聖殿防禦陣法的核心覆蓋範圍後,盛君行再次確認周圍沒有任何靈力監測的跡象,然後提氣縱身,整個人化作一道極淡的流光掠過雪山之巔。
全速飛行時他周身沒有釋放出任何靈壓波動。所有的靈力都被他壓縮在體內經脈里,只在腳下凝出一片極薄的氣旋,托著他以近乎無聲的方式劃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