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葉平孤分明應該是陪伴在他身邊的，是那個溫和有禮，進退有度，從容不迫的人。
更重要的是，葉平孤是能和他並肩的師兄，九界的唯一一位執樞。
這一切，最基本的是，葉平孤是在他的身邊的。
而面前的葉平孤——他在北荒聖殿裡看到的葉平孤永遠是冷靜從容的聖子大人，處理政務遊刃有餘，追查內鬼步步為營，在廢礦里拔劍對敵時更是冷厲果決。
是此刻站在觀星台上，指著那顆消失的伴星與他聊天如談己事般從容的雪青蘅，他說起雪長寂時語氣里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被他刻意壓了太多年的失落。
這些記憶，這些行動裡面都沒有他盛君行的存在。
但葉平孤還是一切如常。
……為什麼？為什麼呢？
為什麼你在——失去——離開我之後，竟然連一絲回憶，一絲依戀都沒有呢？
就好像我們從未接觸過一般，之前的經歷灰飛煙滅，煙消雲散。
一股巨大的委屈從心底湧上來，狠狠地捏住了他的心臟。
這點委屈一時間燒的他理智幾乎全無，偏偏他此刻還在葉平孤身邊，不能露出一點端倪。
盛君行面上是那恭謹的態度，內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你，分明應該是，我的啊。
師兄。
恍惚間，一個微妙的想法緩緩地浮現在他腦海里。
如果……他是說如果。如果他能再一次將葉平孤留在他身邊呢。
師兄會不會不會再走了？
他應該是很想留在我身邊的……與我纏綿一生，永不離分。他現在只是沒有機會……對，一定是這樣。
我沒有想錯。
……
盛君行低下眸，掩住其中翻湧幽微的思緒。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那片空蕩蕩的夜空。
那顆伴星已經不在了，但在葉平孤眼裡，它大概還在某個地方微微發著光。
兩個人在觀星台上站了很久。葉平孤不說話，盛君行也不開口。
他陪著他看星星，看月亮，看遠處雪山上的積雪被夜風吹起時揚起的細碎銀屑。
北荒的夜很冷，但站在這裡，身邊有這個人的氣息隔著幾步的距離隱隱傳過來，他覺得無比的安心。
月亮移到了觀星台正上方。葉平孤抬起頭看著那輪圓月，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冷清的眉眼映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他忽然側過頭，想對嚴淮慎說「今晚的月亮比前幾天都亮」。話還沒說出口，他的目光就停在了嚴淮慎的側臉上。
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那張平淡乾淨的臉映出了和平時完全不同的輪廓——眉骨的弧度，眼尾收攏的角度，下頜從耳後到下巴的線條。這些線條在月光下被重新勾勒之後，竟然和另一張他無比熟悉，永不能忘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而那張臉的主人此刻應該遠在九界宮，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萬靈法會，或許很快就會以北荒最危險的對手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盛君行。
葉平孤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
恨意和憤怒同時湧上心頭，而在其之下，是另一種他更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嚴淮慎的側臉讓他想起了盛君行，而他對著這張讓他想起盛君行的臉，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厭煩，而是一種陌生的、讓他指尖都在發麻的衝動。
他想湊近一點，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輕輕碰一下。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在他心裡點了一盞燈，燈光太亮，把他曾經的所有藏在陰影里的自欺欺人都照得無處遁形。
他垂下眼睫，把目光從嚴淮慎臉上移開，重新望向遠處的雪山。
月光還是那麼亮，但他的心跳已經回不到剛才那個平穩的節奏。
嚴淮慎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變化，側過頭來看他。
葉平孤還保持著仰望月亮的姿勢，表情很平靜，但他那眼尾微微泛紅的細節沒有逃過盛君行的觀察。
「聖子大人？」嚴淮慎出聲疑惑問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很淡的關切，像是在問怎麼了，又不確定該不該問。
「沒什麼。」葉平孤說。聲音很是沉穩。
而嚴淮慎顯然不信。他往前走了一步，從葉平孤身後偏左的位置走到了他身旁。
月亮的銀輝把葉平孤的銀白色長髮染成了淺銀色，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看著葉平孤的側臉，那雙總是冷清平穩的眼睛此刻微微垂著，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下方。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磨蹭了一下食指，終於壓住了一種想要伸出手去把他耳邊那幾縷碎發別到耳後的衝動。
「聖子大人剛才想說什麼？」他問。語氣還是恭謹平穩的，但他站得比平時近了一點。
葉平孤感覺到了他靠近時帶起的那股極細微的風——有他身上很淡的皂角味，還有後山雪松的松脂香。
葉平孤沒有往後退，也沒有轉過頭來看他。
他只是繼續望著那輪月亮，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好像連風都能把它吹散了，他像是在說一句只有自己才聽得懂的話。
盛君行耐心地等著他說下去。
「等這件事幹完之後，我再告訴你。」葉平孤頓了頓，看著他的神色，輕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