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難道真的只是他一人的妄想
2026-09-07 20:11:24
作者: 水云云長東
從濯塵泉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到了最暗最靜的時刻。
葉平孤走在前面,引幽憐懸在腰間,幽藍色的光芒在連廊的黑暗中撐開一小片亮處。
這個晚上經歷的每一件事都讓他心臟狂跳,但此刻跟在他身後走在這條安靜的窄巷裡,他的心跳反而慢慢穩定了下來了。
就好像只要跟在這個人身後,不管今晚經歷了什麼荒誕的事,最後都能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家裡。
到了東偏殿門口,葉平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正好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張冷清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由於這幾日他沒再在夢裡見到葉平孤,所以葉平孤如今穿的也不是立領的衣服。他的鎖骨和脖頸的線條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盛君行趕緊把目光移到他臉上,不敢往下看。
「進去吧。」葉平孤說,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要緊的日常瑣事, 「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你也不必再多想。但是你記住——你在濯塵泉立過的誓。」他頓了頓,又說,「以後夜裡不要再出去了。你修為不夠,聖殿後山的禁制不是你能應付的。今晚能活著回來是因為你運氣好,而你不是每次都有這種運氣。」
盛君行低下頭,語氣恭謹而認真:「屬下記住了。謝聖子大人。」
葉平孤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有些東西盛君行沒來得及分辨清楚——不是審視,不是懷疑,更像是某種很淡的、被壓得很深的關心。
然後葉平孤轉身就往自己的寢殿走去。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葉平孤的背影消失在連廊拐角,才推開東偏殿的門走進去。
接下來好幾天都風平浪靜。或許是因為那天的事情,盛君行這幾日莫名變得非常的老實。早上就再乖巧不過的起床工作,晚上不是那麼刻意地——他自己這麼認為,去走廊上等某個人朝他走來。
就這麼過了好幾天。
葉平孤有時候會在批完摺子之後站在正殿門口的台階上,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山,什麼也不想。這是他一天裡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片刻。
盛君行偶爾會在去偏殿送公文時經過正殿,遠遠地看見他的背影站在暮色里,銀白色的長髮被晚風吹起來,像是雪山上飄下的一縷薄霧。他會放慢腳步,在連廊的陰影里多站片刻,等葉平孤轉身回去了才繼續走。
那天傍晚,葉平孤讓阿羅去東偏殿傳話,說今晚公務不多,聖子大人想去後山觀星台走走,問嚴隨侍願不願意同去。盛君行聽到「觀星台」三個字時正在整理清單,手裡的筆因為這話停了一下,然後說好。
他自然是十分驚喜的。
阿羅跑回去復命,他放下筆,把桌上的帳冊歸攏整齊,去偏殿換了件乾淨挺括的隨侍袍服。對著銅鏡整了整領口時,他的嘴角沒壓住,微微彎了一下。
入夜的後山很安靜。觀星台建在聖殿後方一處突出的岩壁上,台面不大,只夠擺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台邊有一棵極老的雪松,枝幹虬結,松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站在觀星台上往下看,能看見整個聖殿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遠處是連綿的雪山,更遠處是北荒的界域結界在夜空中泛著極淡的銀光。
葉平孤站在石桌旁,一隻手搭在石桌邊緣,另一隻手指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正回頭對盛君行說什麼。今晚的月色很好。月亮的銀輝灑在觀星台的石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盛君行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順著他的手指往天邊看,看見了那顆星。
「那顆是天權。北荒的星象和外面的不太一樣——外面的星象是固定的,北荒的星象會隨著靈脈的枯榮而移動。靈脈越旺盛,星象越亮越密。我小時候雪長寂帶我來這裡看星,他指給我看天權旁邊曾經有過一顆很小的伴星,後來靈脈枯竭,那顆伴星就再也沒亮過。」葉平孤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比平時更輕更遠,就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一般。
盛君行聽著。葉平孤很少提起雪長寂,更少提起「小時候」。
葉平孤不是雪青蘅,這點對於他來說再肯定不過。而如今,雪青蘅——葉平孤就站在他面前,忘卻了前塵般的談起自己的小時候。
巨大的模糊感使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面前的人。
是的,只有雪青蘅才能成為北荒的聖子,而葉平孤早已經死去了。
他一時恍惚,竟然懷疑起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場再荒謬無比的夢境。近日的一切大都是他的痴想,而葉平孤自然也不可能回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