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大人請說。」
葉平孤沉默了一瞬。緊接著,他忽然往前又走了半步。
蓄水池邊緣的青石被溫泉水打濕了,他赤足踩在上面,腳底沾了水,在石面上印出半個模糊的足印。
盛君行盡力移開視線,在心裡默默地運轉清心口訣。對,就是這樣,別急,對,不就是師兄剛剛出浴的樣子嗎,誰沒見過似的——什麼叫你真見過?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師兄是道侶道侶是師兄。
......是不是哪裡不對?
誒呀不管了!先念著再說吧!
葉平孤可絲毫沒有感受到面前人的少男懷春的一絲一毫的情緒——如果盛君行這個歲數也能恬不知恥地說句少男的話。
「上來。」他說,「先出來。」
盛君行看著那隻伸到他面前的手,心跳漏了半拍。
那隻手他再熟悉不過——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上握筆磨出的薄繭在長明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水裡伸出手,握住了葉平孤的手掌。
他的手還是濕的,指尖微涼,觸到葉平孤溫熱乾燥的掌心時兩個人都不自覺地微微頓了一下。
葉平孤收緊了手指把他從蓄水池裡拉上來。盛君行借著他的力道踩上池邊,靴子裡的水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小片水漬。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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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行比他高了一點,兩人站在一起,葉平孤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引幽憐的幽藍色光芒從兩人之間的空隙里透上來,把他們各自半邊臉映成了同樣的顏色。
葉平孤沒有鬆開他的手,反而順勢抓著,再翻過來,指尖搭上了他的脈門。
一道極細微的冰系靈力從葉平孤的指尖滲進來,無聲無息地侵入了他的身體裡。
「別動。」葉平孤輕輕地說。
葉平孤的靈力和他之前想像的不一樣。
盛君行感覺到這股靈力很輕,很柔,包括侵入,其實也不是攻擊性的靈力探查,更像是用手指輕輕在皮膚表面划過,感受底下經脈的走向和靈力的屬性。
盛君行體內的靈力在那一瞬間本能地繃緊了,然後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葉平孤的靈力在嚴淮慎的經脈里轉了一圈。
經脈寬闊,靈力充沛,沒有任何被奪舍或偽裝的痕跡。是少神境沒錯,但靈力的凝實度比普通少神境要高得多。但他總覺得這個人不止少神境。
有些修士野路子出身,修煉不系統,但確實能比同境界的人更紮實——葉平孤在東境就見過好幾個這樣的老兵。他把靈力退出來,神色不變。
緊接著他把手指收回來,指尖離開時在盛君行的手腕上無意地蹭了一下。
葉平孤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修為沒有問題。
「泡了這麼久水,手這麼涼。」葉平孤說,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只是單單的對此進行評價。
盛君行立刻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的布料。 他剛剛刻意隱藏了自己的真實修為,以葉平孤目前的境界確實也看不出來。
然後葉平孤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嚴淮慎。」葉平孤又叫了他的名字,語氣比之前更正式了幾分。
「你今晚誤入我族聖地,觸發了先祖留下的禁制。這件事我不追究,因為你確實不是故意的。但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那裡的存在,也知道廢礦封印牆背後有更深的秘密——」他頓了頓,「我如今要用你,就不能讓你帶著任何可能被人利用的縫隙。」
「我要你立一個誓言。」葉平孤繼續說道。
盛君行沉默了一瞬,只聽見葉平孤繼續說了下去。
「我要你在此立誓。你永不背叛北荒,永不背叛於我。」
盛君行看著那雙眼睛,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他比任何一刻都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麼,可是是是非非,哪能是一道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誓言可以困錮。
但是他還是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切,也許只是為了面前的北荒聖子葉平孤安心。
靴子裡的水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盛君行盯著那片深色的痕跡,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
盛君行抬起頭,仰視著葉平孤的臉。
「屬下嚴淮慎,」他說,聲音不高,「以道心為誓,此生絕不背叛北荒,絕不背叛聖子大人。若違此誓,道心破碎,靈力逆行,永墮輪迴之外。」
他在說到「聖子大人」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緊接著伸手,輕輕握住了葉平孤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盛君行虛虛地攏住他的手,把他修長的手指托在掌心。那手背上的皮膚光滑而細膩,水珠落在上面也掛不住。
他的手指觸到葉平孤手背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葉平孤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低頭去吻那手背——他的拇指在葉平孤的指節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又按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唇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葉平孤的指尖。動作極輕極短,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但是那一瞬間,他覺得他應該這麼做。
那一下很輕很短,像是蜻蜓點了一下水面,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擴散。
葉平孤感覺到指尖上傳來的一點微涼——是嘴唇的溫度,還是他掌心殘留的泉水?
葉平孤不知道。
他垂下眼睫,仿佛是第一天認識般,用視線再一次仔細地描摹著面前人的分分寸寸,每一個細節。
嚴淮慎仰著頭,頭髮還濕著,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水珠,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顯得格外認真。
那雙眼睛裡,除了一貫的恭謹的以外,還有什麼?
那不是討好。
誓言落音的那一瞬,盛君行感覺自己體內有一道極細的靈力波動閃現又消失。
而這道誓約對他本人是無效的——他叫的是「嚴淮慎」,他的神魂不是嚴淮慎的神魂。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葉平孤的下一步指示。
他不知道葉平孤會不會原諒他。
葉平孤把手收回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被他親過的那隻手背到身後,用拇指輕輕蹭了蹭指尖被碰過的位置。然後他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起來吧。」
盛君行依言站了起來。
葉平孤便往後退了半步,打量了一下他這身狼狽的模樣,然後說:「我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你這樣子是沒辦法穿過整個聖殿走回去的。你先把自己收拾乾淨。跟著我走,禁制認得我的血脈,不會攔你。」
盛君行應了聲是。
他的面上少見的露出一點窘迫的神情。
「還請聖子大人轉過身去。」
葉平孤:......
不是,剛剛你自己渾身濕透,能露的不能露的我都看見了好不好?
這個時候在講究些什麼!
而且......不是,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關心這個?
葉平孤沒好氣地轉過身去擺擺手,不想再看這個糟心的屬下的那點奇奇怪怪的猶如小媳婦的神色。
「快換!」
等盛君行轉過身來,葉平孤也收拾妥當了。他心裡不禁有點微微的遺憾。
葉平孤實在懶得想這個人現在在想些什麼,把引幽憐從石台上拿起來,懸在腰間。幽藍色的光芒在霧氣中亮起,照亮了前方通往洞口的石徑。
「走吧。」
葉平孤吩咐了一句。便提步往洞口走去。
盛君行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