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清晨,雪終於停了。
顧驚寒坐在床邊,給謝安倒了杯熱水,繼續講那個被塵封的故事。
「合歡宗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種邪派。」
顧驚寒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謝安的沒文化表示鄙視。
「合歡宗是正經研究雙修療愈的。講究的是陰陽調和,萬物共生。」
「你外公就是當時的宗主。而你娘,是宗門裡天賦最高的弟子。」
「她也是蓮紋血脈最純粹的繼承者。」
謝安捧著熱水杯,聽得一愣一愣的。
「蓮紋血脈能調和世間所有的力量衝突,是極其罕見的體質。」顧驚寒嘆了口氣。
「可這血脈有一個致命的秘密。」
「它只傳給女兒。」
「千百年來,蓮紋只出現在女子身上。直到你出生。」
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他知道那裡有一道舊疤,形狀像一朵花。
很小的時候他問過爺爺,爺爺說那是小時候不小心磕破的。
現在他知道了,那是蓮紋。
「一個男嬰,身上帶著蓮紋。你是合歡宗千年未有的異數。」
「可魔界那麼大,我娘怎麼會嫁給我爹?」謝安不解。
「因為你爺爺,謝九淵。」顧驚寒冷笑了一聲。
「你娘當年嫁給你爹,是你爺爺親自去求的。」
「謝九淵那老頭,跑到合歡宗山門前,跪了三天三夜。」
謝安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我爺爺?下跪?」他瞪圓了眼睛,「他那老寒腿居然沒斷?」
在他印象里,謝九淵就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誰敢讓他低頭,他能把人祖墳都給刨了。
「你別打岔!」顧驚寒瞪他。
「那時候你外公還在。他指著你爺爺的鼻子罵。」
「說謝家人的血脈太暴烈,像一團火。」
「娶了蓮紋,將來生下的孩子如果壓不住,不是福星就是災星。」
謝安不說話了。
他握緊了手裡的水杯。
「你爺爺當時磕了個頭,說,我只要我兒子好好活著。」
「他說他不想再看著謝家的人,一個接一個因為血脈衝突而爆體而死。」
「後來呢。」謝安的聲音很輕,像漂浮在半空中的羽毛。
「後來你娘同意了。不是因為你爺爺跪得久。」顧驚寒看著他。
「是因為你爹。」
「你爹是謝家三代里,唯一一個不願讓妻子涉險的人。」
「他私下找了你娘,跟她說,如果我活不過三十歲,你就帶著孩子離開魔界。」
「去哪裡都好,別再回來。」
謝安慢慢閉上了眼。
他的父親,那個戰死在正魔大戰里的男人。
在他的記憶里,只是一團模糊的、佩著長刀的背影。
現在,這道背影忽然有了清晰的溫度。
「我爹……他活過三十了嗎。」謝安問。
顧驚寒沒有說話。
謝安笑了,笑著笑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整個人蜷成了一團蝦米。
顧驚寒趕緊伸手按住他的後背,給他順氣。
「你別激動,你現在經脈還脆著呢!」
「我沒事。」謝安擺擺手,推開顧驚寒。
他的臉很白,可眼睛亮得驚人。
「你繼續說。」
顧驚寒看著他那副強撐的鹹魚樣,心裡有些堵得慌。
「你娘懷你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
「她體內的蓮紋血脈,和你爹傳給你的魔尊血脈,在劇烈排斥。」
「她那時候已經算過了。如果生的是女孩,或許還能兩全。」
「可如果是男孩,蓮紋和魔尊之血同時在一個男嬰體內甦醒。」
「活下來的概率,不足一成。」
謝安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朵早就淡得看不見的蓮紋疤痕,忽然隱隱作痛起來。
「你娘為了生你,跟你爹大吵了一架。」
顧驚寒的語氣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畫面。
「你爹要她把你打掉。說不要這孩子了。」
「你娘死活不同意。她一輩子溫溫和和的,沒跟人紅過臉。」
「可那一次,她當著你爹的面,把他的佩刀給折斷了。」
謝安的手猛地抓緊了被子。
「最後你爹讓了步。他抱著你娘說,生可以,但你得活著。」
「你們兩個,都得好好活著。」
屋裡安靜極了。
窗外的雪地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明晃晃的,刺得謝安的眼睛有些發酸。
「後來呢。」他低著頭問。
「後來……你娘生了你。」顧驚寒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活了。她沒活成。」
「她把自己的蓮紋血脈全部渡給了你。」
「一滴都沒給自己留。」
謝安靠在床頭,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他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木雕。
只有胸口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原來是這樣。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能活下來,是運氣好。
他覺得自己是個沒爹沒娘的倒霉蛋,只能跟著爺爺在魔界苟延殘喘。
可現在他才明白,他的命不是偷來的。
是用他娘的命,他爹的命,一路換來的。
「她長什麼樣。」謝安忽然問。
「和你很像。」顧驚寒嘴角彎了一下,可眼睛裡沒有笑意。
「尤其眼睛。不過你的眼睛像你爺爺,圓溜溜的,看著就滑頭。」
「你娘的眼睛,安靜得能裝下一整片湖。」
謝安慢慢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小腹。
那道小鼓包又動了一下,像隔著千山萬水在敲門。
那是小寶。
是他和那個活閻王的孩子。
謝安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的熱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要生他。」謝安說。
不是請求,也不是商量。
是一句已經落定的、誰也撼動不了的話。
他抬起頭,看著顧驚寒,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知道。」顧驚寒站起身。
他把滑到謝安腰側的破被子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裹住。
然後重重地拍了拍謝安的肩膀。
「那就生。舅舅在這兒,娘家人陪著你。」
那一刻,窗外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積壓了三天的厚雪忽然崩落。
一大塊雪團轟地砸下來,把屋旁一棵早就枯死的竹子生生壓斷了。
謝安和顧驚寒同時轉頭往外看去。
天地白茫茫的,乾淨得一塵不染。
謝安覺得,這世界好像重新被洗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