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三天。
顧驚寒就在謝安的破床邊守了三天。
他根本沒合過眼。
實在困得頂不住了,他就推開門,抓一把外頭的雪,狠狠搓在臉上。
搓得滿臉通紅,皮都快破了,才能勉強清醒一點。
這破土房裡連個像樣的火盆都沒有。
他只能把所有能燒的柴火都堆在屋子中間,弄了個簡陋的火堆。
偶爾謝安在昏迷中會動,會哼哼,會無意識地喊疼。
顧驚寒就趕緊俯下身,用溫熱的濕布給他擦臉,給他餵幾口水。
為了不讓自己睡著,顧驚寒就一直跟謝安說話。
說些有的沒的。
「你這沒良心的小畜生,趕緊給我醒過來。」
「你知不知道老子為了救你,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掏空了。」
他從謝安的師父,說到謝安的母親。
說到他小時候第一次跟著師姐去魔界,被謝九淵那暴躁老頭追著打。
「那老頭子脾氣臭得要命,提著把大刀滿山頭追我。」
「其實他不是真打,他就是逗我玩。那老頭壞得很。」
謝安聽不見,可顧驚寒一直在說。
他還罵宗政凜。
「那個欺師滅祖的活閻王,把全天下的禍害都惹遍了。」
「生個崽子還這麼折騰人。等這小東西出來,我非得打他幾下屁股出出氣。」
第三天夜裡,火堆里的柴火快燒完了。
只剩下一點暗紅色的炭火在跳動。
謝安終於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下,視線是模糊的。
等看清眼前的人,他嚇了一跳。
顧驚寒靠在床頭,鬍子拉碴,眼下一片駭人的青黑。
頭髮亂得像個雞窩,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謝安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大把沙子,幹得冒煙。
「你……」謝安發出一個破鑼般的聲音,「你要飯去了?」
顧驚寒正閉著眼打盹,聽到這動靜,猛地睜開眼。
他直勾勾地盯著謝安,足足看了半分鐘,才確定這人是真的醒了。
「你他娘的終於醒了!」顧驚寒一躍而起,差點把旁邊的藥碗踹翻。
「水……」謝安虛弱地指了指桌子。
顧驚寒手忙腳亂地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半碗。
水潤了嗓子,謝安覺得活過來了點。
他喘了幾口氣,慢慢把手移向自己的小腹。
肚子還在。
高高隆起的弧度比之前更明顯了。
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肚皮上有一道小小的鼓包在緩慢地滑動。
那小東西還活著。
而且還挺有精神,這會兒正用小腳丫子踹著謝安的肚皮。
謝安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角泛酸,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耳朵里,涼颼颼的。
「這個……小畜生。」他虛弱地罵了一句,「還沒出來就這麼能折騰。」
「跟你一個德行。」顧驚寒冷哼一聲,重新坐回凳子上。
「你睡了兩天多,差點沒把我嚇死。」
「我命大。」謝安扯了扯嘴角,「閻王爺嫌我太吵,沒收我。」
顧驚寒沒接這個茬。
屋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火盆里的炭火劈啪作響,窗外的風聲似乎小了很多。
顧驚寒低下頭,用一個極輕的動作,把放在謝安心口的那枚玉牌拿了起來。
玉牌上的蓮花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謝安。」顧驚寒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正經。
謝安眼皮跳了跳。
他太了解顧驚寒了,這人一旦正經起來,准沒好事。
「你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謝安試圖打岔,「我害怕。你還是罵我兩句吧。」
「閉嘴。聽我說。」顧驚寒沒理他的插科打諢。
他把玉牌放在謝安手邊。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關於這枚玉牌,也關於你娘。」
謝安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著那枚白色的玉牌,手指蜷縮了一下,沒有去拿。
「我娘……」謝安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嗯。」顧驚寒定定地看著他。
屋子裡很暗。
雪光從窗紙外透進來,打在謝安的臉上。
謝安的眼睛很亮,像暗河裡被人撈起來的兩顆水洗過的石頭。
溫溫的,帶著散不去的水汽。
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謝九淵也很少提。
每次他一問,那暴躁老頭就找藉口溜走,要麼就是發脾氣砸東西。
時間久了,謝安也不問了。
他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或者母親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普通魔修。
「你說。」謝安把手重新放在肚子上,安撫著那個亂動的小傢伙。
「我聽著。」
顧驚寒換了個坐姿。
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揭開一個被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可眼下不說,以後就遲了。
他看著謝安,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你娘,不是普通的魔修。」
「她是合歡宗最後的傳人。也是這世上,最後一道蓮紋血脈。」
謝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消化掉這句話。
「合歡宗?」謝安瞪大眼睛,「就是那個……天天研究怎麼男女雙修的門派?」
他下意識地捂緊了被子。
「原來我不是普通的魔修後代,我是淫賊的後代啊?」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廢料!」顧驚寒氣得想打人。
「誰告訴你合歡宗是採花門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