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剛回到塔樓,就看到謝安蹲在石階上。
謝安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活閻王宗政凜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劍柄上。
「看夠了沒?」謝安吐掉瓜子殼,慢悠悠地問。
團團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了一句。
「都看了。」
謝安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宗政凜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穩穩接住了他。
謝安靠在活閻王胸口,開始閉著眼睛乾嚎。
「我不活了。」
「我這輩子沒臉見人了。」
「五十年的老底全被這小丫頭片子看光了。」
團團走過去,蹲在地上看著他。
「爹爹,你為什麼要裝死。」
謝安捂著臉,沒搭理她。
宗政凜看著懷裡的人,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你爹嫌丟人。」
謝安猛地坐起來,瞪著宗政凜。
「你還好意思笑!」
「要不是你當年像條瘋狗一樣追我,老子能丟這麼大的人?」
宗政凜沒生氣,順手理了理謝安被蹭亂的衣領。
「是你先跑的。」
謝安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
「我能不跑嗎!」
「你那時候提著劍要殺我,換了誰都得跑啊!」
團團在旁邊托著下巴,毫不留情地插嘴。
「可是爹爹,你跑得也太慫了。」
謝安瞪著女兒,開啟了強行狡辯模式。
「你懂什麼,那叫戰略性撤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命都沒了還談什麼面子。」
「我那是用智慧在跟你阿爹周旋。」
團團眨了眨眼,繼續拆台。
「可你剛才還說沒臉見人了。」
謝安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宗政凜在旁邊發出一聲很輕的笑聲。
謝安轉頭怒視他。
「你閉嘴。」
宗政凜老老實實地閉上嘴,但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團團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爹爹,我看完了。」
「你們真的好麻煩。」
謝安冷哼了一聲。
「麻煩也是你阿爹麻煩,老子可是個乾脆利落的人。」
團團搖了搖頭。
「你也麻煩。」
「阿爹追了你五年,你躲了他五年。」
「然後你們見面了,你又要逃。」
「逃不掉又在一起了。」
「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在一起啊。」
謝安沉默了。
他臉上的氣急敗壞慢慢褪去。
夜風吹過塔樓,帶著點初冬的涼意。
謝安轉頭看了宗政凜一眼。
活閻王就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
五十年前的宗政凜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滿身煞氣,見人就殺。
誰靠近他誰就得死。
謝安那時候只是個想保命的鹹魚。
他哪裡敢去招惹這樣一個活閻王。
「因為怕啊。」謝安嘆了口氣。
團團歪著腦袋。
「怕什麼。」
謝安走過去,捏了捏女兒肉乎乎的臉頰。
「怕你阿爹是個變態。」
宗政凜在後面涼颼颼地接話。
「我現在也是。」
謝安白了他一眼,繼續跟團團解釋。
「也怕我自己。」
「怕我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走不掉了。」
謝安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他從小跟著爺爺在魔界摸爬滾打。
見慣了背叛和殺戮。
他信奉的準則是誰都不信,只信自己。
只要跑得夠快,危險就追不上他。
可是宗政凜打破了他所有的準則。
這個人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硬生生擠進了他的生活里。
把他那些防備一層層剝開。
團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
「現在還怕嗎。」
謝安笑了起來。
那種市儈的、沒心沒肺的笑。
他一把將團團抱起來。
轉頭塞進宗政凜懷裡。
宗政凜穩穩地接住女兒,低頭看她。
團團趴在宗政凜寬闊的肩膀上。
手腕上的銀鈴鐺輕輕晃了一下。
謝安看著這對父女,眼神變得很軟。
「現在不怕了。」
「現在我有你們了。」
宗政凜抬起頭,對上謝安的視線。
兩人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明白了。
一陣風吹過,把塔樓上的氣氛吹得很暖。
正當氣氛恰到好處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小寶從塔樓下面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十七歲的少年滿頭大汗,手裡還拿著半塊碎石頭。
「爹!阿爹!」
小寶停在他們面前,大口喘氣。
「出什麼事了?」謝安問。
小寶指著後山的方向,一臉苦相。
「那塊演武石又碎了。」
謝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碎了就碎了,你再找一塊不就行了。」
小寶舉起手裡的碎石頭。
「那是最後一塊了。」
「全魔界最硬的石頭,被我打光了。」
謝安倒吸一口涼氣。
他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小寶後腦勺上。
「你個敗家玩意兒!」
「那石頭一塊要多少魔晶你知不知道!」
小寶委屈地捂著腦袋。
「是阿爹讓我用全力的。」
謝安轉頭瞪著宗政凜。
「你教的?」
宗政凜點了點頭,理直氣壯。
「不破不立。」
謝安被這對父子氣得心口疼。
他指著宗政凜,又指了指小寶。
「行,你們父子倆有種。」
「明天的早飯沒你們的份。」
「自己喝西北風去吧。」
謝安說完,氣呼呼地甩袖子往樓下走。
小寶可憐巴巴地看著宗政凜。
「阿爹,真沒早飯吃啊?」
宗政凜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餓不死。」
小寶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命真苦。
團團在宗政凜懷裡咯咯直笑。
「哥哥真笨。」
小寶瞪了她一眼。
「你個小沒良心的,虧我天天護著你。」
團團做了個鬼臉。
「我才不用你護著,我有阿爹。」
小寶撇了撇嘴,轉身跟上謝安的腳步。
「爹,你等等我!」
「我明天去山上給你打野雞吃行不行!」
謝安的聲音從前面遠遠傳來。
「兩隻!」
「少一隻你就別回來了!」
小寶連連答應,跑得比兔子還快。
宗政凜抱著團團,走在最後面。
他看著前面那兩個吵吵鬧鬧的人。
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升上來。
五十年前他一個人走在冰冷的血池邊。
除了流朱他什麼都沒有。
現在他有謝安,有小寶,有團團。
他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團團看著宗政凜的下巴。
「阿爹。」
「嗯。」
「爹爹是不是很好哄。」
宗政凜想了想,點了點頭。
「嗯。」
「那你明天去給他買糖葫蘆吧。」
團團出主意。
「他一吃糖葫蘆就不生氣了。」
宗政凜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嘴角又彎了一下。
「好。」
一家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魔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照亮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