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
這一次,周圍沒有刺骨的寒風,也沒有刺鼻的血腥味。
只有空曠。
魔宮大殿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團團站在一根巨大的盤龍柱後面。
抬頭往上看。
大殿的最高處,擺著那張象徵魔界至高權力的王座。
平時團團經常在上面爬上爬下。
爹爹從不攔她,甚至還會把王座上的寶石摳下來給她當彈珠玩。
可五十年前的王座,不一樣。
五十年前的王座上,坐著爹爹。
他穿著那件重新換過的黑色魔尊冕服。
一條腿曲著,胳膊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那張平素總是掛著吊兒郎當笑容的臉,此刻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眉心有一道黑色的印記。
像一條無形的鎖鏈,死死勒進皮肉里。
那是小寶哥哥說過的詛咒印記。
大殿的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光線順著門縫照進來,拉長了一道人影。
宗政凜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衣。
但他走路的姿勢還有些僵硬。
大殿裡靜得可怕。
只有宗政凜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
噠。噠。噠。
一步一步,順著台階往上走。
謝安坐在王座上,沒有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宗政凜走近。
宗政凜走到王座前,停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謝安。
眼底的情緒濃烈得像化不開的墨。
那是壓抑了極久的瘋狂、占有欲,還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後怕。
他沒有說話。
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謝安的衣領。
將人從王座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謝安順著他的力道站起,沒有掙扎。
下一瞬,宗政凜又猛地將他按了回去。
謝安重重地跌回王座。
背脊撞在堅硬的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宗政凜傾身壓了上去。
他單手扣住謝安的後腦勺,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他。
團團在盤龍柱後面,嚇得趕緊捂住了眼睛。
可她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把手指張開一條縫。
從指縫裡往外偷看。
這個吻和在絕地山谷里的不一樣。
在山谷里,那是謝安在發泄怒火和恐懼。
在這裡,是宗政凜在確認。
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這個人還活著,這個人還在他身邊。
他吻得極重。
呼吸粗重得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謝安沒有反抗。
他任由宗政凜將他按在王座上索取。
任由那股霸道的氣息將他徹底包圍。
過了一會兒。
謝安緩緩抬起手。
那雙手上還有沒好全的傷疤。
他將手環住了宗政凜的脖子,手指插進對方的黑髮里。
輕輕安撫地揉了揉。
然後,他偏過頭,回應了這個吻。
團團放下了手。
她靠在盤龍柱上,看著王座上的兩個人。
大殿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黏稠起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麼。
這兩個人。
從五年前那個陰暗潮濕的山洞開始。
到冰冷刺骨的暗河。
到屍橫遍野的絕地山谷。
再到這座空曠孤寂的王座。
他們打過,罵過,追過,逃過。
爹爹天天喊著要苟命,阿爹天天板著臉像要殺人。
可不管發生什麼。
不管天塌下來還是地陷進去。
他們都在一起。
誰也沒丟下誰。
團團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銀鈴鐺。
鈴鐺沒有響,但在她心裡,仿佛已經聽到了那聲清脆的回音。
她站直身子。
拍了拍裙擺。
她不想再看了。
她已經找到了答案。
但她還有一個問題。
一個她想了很久,必須當面問清楚的問題。
她閉上眼,撤掉了時間法則。
金光漸漸消散。
五十年前的魔宮大殿在她眼前模糊、扭曲、最終消失。
她要回去。
回到現在。
去找那兩個還在寢殿裡為了「談事情」而吵架的爹。
去問問他們,既然早就把命連在一起了。
為什麼非要折騰五十年,才肯好好過日子。
時間隧道徹底關閉。
失重感傳來。
團團睜開眼。
她已經回到了魔宮的塔樓上。
冷風吹在臉上,帶來屬於現在的真實感。
可她還沒來得及站穩。
就看到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謝安蹲在塔樓的石階上。
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看夠了沒?」
謝安吐掉瓜子殼,慢悠悠地問。
宗政凜站在他身後。
手按在劍柄上,眼神平靜得出奇。
團團咽了口唾沫。
完了,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