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終於睡著了。
這小丫頭片子今天受了刺激,非要拽著謝安的袖子才肯閉眼。
謝安坐在床邊,感覺半條胳膊都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從團團手裡抽出來。
剛抽出一半,小丫頭嘴裡嘟囔了一句。
「阿爹不哭。」
謝安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女兒睡熟的臉,心裡罵了一句娘。
宗政家那個老畜生,造的什麼孽。
他把被子給團團掖好,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門外沒看到宗政凜。
平時這個點,活閻王早就端著熱水等他洗腳了。
謝安順著走廊往外走,一路問了兩個值夜的魔族護衛。
護衛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魔宮的後山很荒涼。
平時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謝安攏了攏身上的外衣,順著石階往上爬。
剛爬到半山腰,他就喘上了。
「這破路,明天就讓小寶找人鋪平。」
他嘴裡嘀咕著。
前面是一處懸崖。
月光把崖邊的影子拉得很長。
宗政凜就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夜色。
謝安走過去,挨著他站定。
也不說話。
就那麼站著。
風有點大,吹得謝安直縮脖子。
過了一會兒,宗政凜開口了。
「她看見了我小時候。」
聲音被風吹得很散。
「我母親。還有血池。」
謝安搓了搓胳膊。
他知道。
顧驚寒那個大嘴巴早就跟他透了底。
但他從來沒主動問過。
有些事,問了就是往心口上捅刀子。
「看見就看見唄。」
謝安從懷裡摸出一把南瓜子,磕了一個。
「我閨女膽子大,隨我。」
宗政凜沒接他這茬。
他看著崖底的黑暗。
「我母親死後,有一樣東西一直跟著我。」
「什麼東西。」
「劍靈。」
宗政凜垂下眼。
「我的第一柄本命劍,劍靈叫流朱。」
謝安吐掉瓜子殼。
「女的?」
宗政凜看了他一眼。
「嗯。」
謝安頓時警覺起來。
「長得好看嗎。」
「……」
宗政凜沒搭理他的胡攪蠻纏。
「她看見了我母親怎麼死的。」
「也看見了我怎麼在血池邊活下來的。」
宗政凜攤開右手。
掌心裡有一道極淡的劍痕。
「她本想護我。」
「可宗政鶴鳴在我體內留了奪舍後手。」
「流朱為了封印那個後手,主動碎裂了劍身。」
謝安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宗政凜掌心那道疤。
難怪。
當年在暗河,他第一眼看到宗政凜,就覺得這人身上少點什麼。
活閻王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鐵劍。
連把本命劍都沒有。
原來是碎了。
「後來呢。」
謝安把剩下的瓜子塞回懷裡。
「後來我殺了宗政鶴鳴。」
宗政凜語氣平淡。
像在說今天吃了兩碗飯。
「後手被封住了。」
「可流朱也碎了。」
宗政凜看著自己的手。
「我找了很多年。」
「翻遍了三界的古籍。」
「一直沒找到讓她甦醒的辦法。」
謝安聽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宗政鶴鳴這老王八蛋。」
「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就該把他塞進茅坑裡醃上個千八百年的。」
宗政凜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
眼底的冰雪化開了一點。
謝安伸手,在懷裡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個舊瓶子。
瓶口缺了一角。
釉面斑駁。
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苟」字。
他把瓶子拍在宗政凜掌心。
「拿著。」
宗政凜看著手裡的瓶子。
「這是什麼意思。」
「流朱是你的劍靈對吧。」
謝安指著他。
「她護的是你的命。」
「她碎了,是因為你碎了。」
「五十年前你為了補天,把自己廢了。」
「她自然也跟著碎了。」
宗政凜沒說話。
謝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她沒死。」
「你活著,她就活著。」
「你天天擺著這張死人臉,她怎麼醒。」
謝安指了指手裡的瓶子。
「看到這個字沒。」
「苟。」
「活著比什麼都強。」
「等她醒的那天,你得告訴她。」
「她當年護著的那個小崽子,現在有人管著了。」
宗政凜握著那個瓶子。
很久沒出聲。
月光照在他臉上。
謝安眼尖地發現,活閻王的眼眶有點發紅。
謝安沒去戳破他。
他知道這人要面子。
他直接把宗政凜手裡的瓶子搶回來。
重新塞進自己懷裡。
「行了,風吹得老子頭疼。」
謝安轉過身,往山下走。
「回去了。」
「團團明天還要吃城西那家的肉包子。」
宗政凜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罵罵咧咧往下走的背影。
他把手收進袖子裡。
邁步跟了上去。
剛走沒兩步,謝安腳下一滑。
差點踩空。
宗政凜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腰。
謝安順勢靠在他身上。
順手攥住了宗政凜的手腕。
沒鬆開。
「老宗。」
「嗯。」
「我餓了。」
「想吃什麼。」
「你下碗面吧,多放點蔥花。」
「好。」
兩人的影子在石階上重疊在一起。
一路往魔宮走去。
夜風也不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