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謝安是被腳脖子上一陣涼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發現宗政凜正坐在床尾。
手裡拿著他腳踝上的那枚銀鈴鐺。
那是五十年前,宗政凜親手給他戴上的。
後來換成了銀鈴。
戴了整整五十年。
謝安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扯過被子捂住胸口。
「你幹嘛!」
謝安一臉警惕。
「大清早的,你又想玩什麼新花樣。」
「我告訴你宗政凜,昨天晚上老子的腰現在還酸著呢。」
「你別得寸進尺。」
宗政凜沒搭理他的滿嘴跑火車。
他把那枚銀鈴鐺收進掌心。
站起身。
「起來吃飯。」
活閻王丟下四個字,轉身出去了。
謝安愣在床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腳踝。
那裡有一圈淡淡的勒痕。
五十年的習慣,突然沒了。
謝安覺得渾身不對勁。
走路都快順拐了。
他趿拉著鞋,光著腳丫子追了出去。
「宗政凜你把鈴鐺還我!」
院子裡很熱鬧。
石桌上擺著幾屜剛出鍋的包子。
顧驚寒正拿著扇子,跟小寶搶最後一個肉包。
「你個小兔崽子,不知道尊老愛幼嗎。」
顧驚寒扇子骨敲在小寶手背上。
小寶反手一擋。
「干舅公,你都吃了五個了,我還在長身體。」
團團坐在門檻上。
手裡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包子,啃得滿臉是油。
宗政凜走到團團面前。
蹲下身。
謝安剛衝到院子裡,就看到這一幕。
他停下腳步。
宗政凜拉起團團油乎乎的小手。
也不嫌棄。
把那枚銀鈴鐺,仔細地系在了團團的手腕上。
銀鈴鐺沒有鈴舌。
在團團白嫩的手腕上晃了一下。
團團停下啃包子的動作。
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手腕上的東西。
「阿爹,這是什麼。」
「這是你祖母的遺物。」
宗政凜的聲音很平穩。
沒有了昨晚在後山的那種沉重。
「她護不住我。」
「但我護住了你們。」
宗政凜看著女兒。
「這個鈴鐺,以後給你。」
院子裡安靜下來。
顧驚寒也不搶包子了。
他收起扇子,看著那枚鈴鐺。
「溫如玉的東西。」
顧驚寒嘆了口氣。
「那女人也是個硬骨頭。」
「當年宗政家全是一幫瘋狗,就她一個正常人。」
謝安走過去。
踢了顧驚寒一腳。
「吃你的包子,少插嘴。」
團團放下手裡的包子。
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油。
「阿爹。」
「祖母是什麼樣的人。」
宗政凜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那枚銀鈴。
「她是一個會在我害怕的時候,給我唱搖籃曲的人。」
宗政凜回憶著。
「雖然她唱歌總是跑調。」
謝安在旁邊挑了挑眉。
這倒是新鮮。
活閻王居然還會講笑話。
「她教我認藥。」
宗政凜繼續說。
「她告訴我,這世上不只有血和殺。」
「她為了讓我活著,自己死了。」
宗政凜看著團團的眼睛。
「她是個很勇敢的人。」
團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鈴鐺。
雖然沒有聲音,但她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阿爹。」
團團站起來。
拍著自己的小胸脯。
「等我長大了,我也護著你。」
「誰敢欺負你,我就用時間回溯把他變回小屁孩,然後打他的屁股。」
宗政凜看著女兒那副認真的樣子。
嘴角彎了一下。
是個很明顯的笑。
他把團團從門檻上抱起來。
放在自己膝蓋上。
「好。」
顧驚寒在旁邊嘖嘖兩聲。
「酸死了酸死了。」
「大清早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
謝安轉頭瞪他。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明天開始,伙食費翻倍。」
顧驚寒跳了起來。
「謝安你個沒良心的。」
「我可是你親舅舅!」
「親舅舅也得給錢。」
謝安理直氣壯。
他走到宗政凜身邊,低頭看著團團手上的鈴鐺。
然後用腳尖踢了踢宗政凜的小腿。
「老宗。」
宗政凜抬頭看他。
「鈴鐺給閨女了,我腳上空了。」
謝安撇了撇嘴。
「走路都走不穩了,你得賠我一個。」
宗政凜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什麼。」
謝安想了想。
「還沒想好,先欠著。」
「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討。」
宗政凜把團團放下來。
站起身。
「行。」
他看著謝安光著的腳丫。
直接彎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謝安嚇了一跳。
「你幹嘛!」
「沒穿鞋,地上涼。」
宗政凜抱著他往屋裡走。
顧驚寒在後面捂住小寶和團團的眼睛。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謝安在宗政凜懷裡掙扎。
「放老子下來!」
「光天化日的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宗政凜充耳不聞。
穩穩地抱著他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下顧驚寒和兩個孩子。
團團晃了晃手腕上的鈴鐺。
沒有聲音。
但她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