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記憶在瘋狂湧入,連帶血煞君主的情緒一同進入。
君緋然作為深情值具象化的載體,這時身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和動搖。
於是在短暫的恍惚過後,他猛得怒喝一聲:「放下你手中的劍!」
這一聲渾厚浩蕩,帶著一種不容抵抗的威嚴,已然不是君緋然那單純的口吻,而是隱隱有了血煞君主的氣質。
韓修感受到了君緋然這一變化,卻微提起了嘴角,俊美面容上露出了一種欣慰的笑意。
果然他的決定沒有錯,只有這般極端的刺激,才能促成君緋然與血煞君主的融合歸一。
同一時間,正被韓申與岐燁圍攻的血煞君主也有所感應,內心一陣激盪。
他的力量在增強,他那不成器的副身終於有要回來的趨勢!
但他來不及高興,因為他通過君緋然的眼睛看到韓修的處境。
於是激烈的驚心過後,君主驟然凝聚全身力量,兇猛掃蕩,暫時將周圍敵人全數逼退,而後他身形一閃,竟如鬼魅一樣消失,接著便出現在了君緋然身側。
「吼有何用?上去!」
君主對君緋然怒斥一聲,同時在周身蓄力。
此刻主副身的溝通已不必全靠對話,只需一方心念轉動,另一方便能感應。
於是君緋然身隨著君主心意而動,身形踏地而起,君主同時蓄力一掌,在君緋然腳下助力一推。
君緋然像箭一樣筆直躍上,以尋常高手絕無法達到的速度飛快逼近高處的韓修。
韓修只覺得一個眨眼的時間,剛剛還在下面鬼叫的君緋然,便赫然躍至與他平齊的高度。
「師兄!」
君緋然凌空大喊一聲,彼此相距不過半臂的距離。
迎著朝霞燦然的光,他二人目光在半空凝實地交匯。
這一眼,君緋然看到了韓修眼裡的欣慰,釋然,還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清淨。
然後他聽見韓修的聲音,像遠方的晨光一樣縈繞而來:
「兩世了,我們彼此放過吧。」
「?!!!」
君緋然身心俱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但他來不及質問,因為深知此刻最該去做的事,於是毫不遲疑,伸手去抓韓修所持的利劍。
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只能跟死神比誰更快。
不失手的話,一定是他更快。
儘管他看見劍鋒已經割裂師兄頸側的皮膚,寒白的劍鋒都被染上了觸目的紅。
可是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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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砰!」
君緋然全神去抓韓修的劍,卻不料腹部猛然挨了一腳。
這一腳一點也不重,若是在地上,他扎穩馬步便可以立於原地不動,因為這一腳就算挨實了,也不會有多痛,更造不成什麼傷害。
可這時他身在半空,腳下是徹底的虛無,完全沒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
於是只這麼輕輕地一腳,他的身形便像飄飛的葉,只需一點點力,便會不可遏止地往後退開。
一剎那就是永恆,近在咫尺的師兄,忽然就跟他像隔了天涯一般遙遠。
「不——!」
君緋然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眼睜睜看著自己拼命伸直的手,與師兄差之毫厘地錯過。
然後他的身形開始下落,過程中無以為繼,無能為力。
他只能睜大眼睛,在這短暫的頃刻,體會著漫長的,將與師兄天人永隔的絕望。
韓修目光隨著他的下落而下落,清澈的眼神綿長而溫柔。
「抱歉,師兄總害你難過。」
耳畔風聲呼嘯,韓修聲如耳語般低低的呢喃,一字一字地傳入君緋然耳中。
「今世謝你,謝你頂著主身的壓力,都一直信我、幫我。前世也是,謝你到覺醒之前都是信我、幫我。
但師兄也沒有那麼壞,前世其實也是在幫你,幫你隱藏真身,幫你血脈覺醒。
可我做的不好,傷你心了,這一世我想補償,想做的更好,但我不知道你也有前世記憶……」
「撲通。」君緋然已落回地面,狼狽身形被君主一把扶住。
然後他兩人一起睜大著血紅的雙眼,呆滯看著韓修嘴唇微微開合,說出最後的一句話。
「對不起,師兄終究是補償不了,但人族也好,血煞也好,都有我珍視的……只求自我死後,兩族——和平共存。」
話音落,血色便在清晨的光里熱烈地綻開。
像下了一場雨,將整個天地都染滿了血色。
這一幕一如前世,韓修想以自己身死,換西州宗門平安。
這一世有了輕微的變化,韓修仍是橫劍自刎,卻是想換兩族共存。
但沒有人來得及細想這些,因為韓修蒼白的身影已向後倒去,被風輕托著,深深地墜入了下方的湖水中。
「嘩——」
當水聲傳來,岸上所有人都像被震懾。
無論人族還是血煞,全都忘了戰鬥,而是轉過頭,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沐浴晨光中的湖水。
「湖水……變紅了?」
「這氣味,是血嗎?」
「怎麼可能?整整一座湖變成了血湖?」
所有人呆呆看著轉瞬變紅的湖水,都在難以置信地驚呼。
就在剛剛,當韓修脆弱身軀墜入湖中,這天地間便發生了一場無聲的驚變。
——原本普普通通的湖水,竟變成了一座血湖。
那變化無聲而震駭,像傳說中的天道之手伸出一指,輕輕點撥在了這湖上。
不光湖水,連帶附近岸上的灌木和植物都被浸染,從根部開始轉變,最後結出紅色的果實。
「這是……神跡麼?」
無數驚呼聲里,岐燁副掌門彎腰拘起了一捧鮮紅的湖水。
在確定這真的是血後,他的手微微地顫抖起來。
他是人族,他不需要血液維生,可他比血煞更了解這座血湖的意義。
——有了這座湖,血煞便不必再以人為食,那麼韓修所說的和平共存,也就有了實現的可能!
內心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半晌,他才終於抬頭,目光找到不遠處的血煞君主。
「休戰?」
岐燁目視君主,沉沉問出二字。
此時君主只有一人立於原地,原本在他身旁的君緋然,早在韓修落湖的瞬間追了下去。
他猩紅雙眼深沉似淵,眸底壓抑涌動著的,是近乎實質的瘋狂。
此刻他的心還被過於複雜的情緒包裹著,因為當他的情緒與記憶終於傳給君緋然,君緋然與韓修相處的感情與經歷,也一絲不差地傳給了他。
於是他不得不動搖,不得不彷徨。
師兄挺在人前的堅強,師兄只肯給他看過的脆弱,師兄對他的所有偏袒與照顧……
兩世堆疊的經歷與情緒在交織,正在瘋狂壓榨著他的理智。
而剛剛發生的一切卻太快,師兄都不給他接受或拒絕的時間,便在平靜說完那番話後,不留餘地地,再次……橫劍自刎。
這一切凝成了一座背不動的大山,他被壓垮了腰,正繃著最後一口氣、撐著最後一分力。
廢物!為什麼還找不到?
君主望著岐燁,無聲對峙,心中卻在激烈地質問和咆哮。
此刻他已能與君緋然共感,所以知道君緋然雖然立刻追著扎入了湖水,卻無論怎樣深潛和尋找,都找不到韓修的蹤影。
明明韓修就落在了那個位置,彼此幾乎是前後腳入水,可為什麼就是找不到?!!!
快啊!快找到他!!救他!!!
「不願休戰嗎?」
君主面前,岐燁副掌門微昂起頭,用遺憾的口吻沉沉質問。
君主紋絲不動,僵硬木然,仿若無聲拒絕。
於是岐燁副掌門憤然抬起手,指著那一片鮮紅的湖泊。
「此前他冒險來遊說我退兵時,確實說過,要讓兩族和平共存,當時我覺得他天真,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以自己身死,換這兩族共存的神跡。」
「你之副身喚他師兄數載,他該是無比信你,才敢換這個神跡,若你還是不肯答應,那我只能嘆他可悲,做錯了決定,錯信了你。」
岐燁鬢角銀髮在晨風裡拂動,襯著飽經滄桑的面目一片沉痛。
他算是看著韓修長大的,剛剛目睹了韓修自盡一幕,心中已然轟鳴震動,是因著大局仍要維持,不忍韓修一切努力付諸東流,這才強打精神,要跟血煞君主談一個結果。
「休——戰!」
君主緩緩張口,低沉慎重的兩個字,終於從他繃緊的牙關間吐出。
無論如何,這畢竟是韓修最後所願,他縱使心中猶豫萬千,此刻也得做出表態,說不定……說不定這樣,師兄就肯被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