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知道你闖多大禍了嗎?」
撈屍匠撥開人群,低吼著,憤怒揮舞著大手走來。
一見到他,水寒習慣了麻木的面孔上,瞳孔不經意地皺縮了一下,顯出一種隱忍的懼色。
見此,韓修連忙又是一拽,將水寒護到自己身後。
「你這傻子……」
見韓修竟然會保護水寒,撈屍匠的表情錯愕僵了一下。
」韓修微昂著頭,與撈屍匠四目相對,同時像成熟大人一樣,淡淡吐出四個字:
「無知凡愚。」
他口吻輕蔑,神色端得極傲慢,刻意營造一種上位者的氣場。
雖然就是在虛張聲勢,但震懾沒什麼見識的鄉野山民,還是很有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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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他此前還是個傻子。
「他、他說話了?」
「他不是傻子嗎?」
「傻子居然開口說話了?!」
川尾村出了名的傻子,無父無母還會吃土的傻子,他不僅會說話了,而且第一句話便是一種倨傲姿態,簡直就像城鎮大戶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
這在見識短淺的村民們看來,無異於一種神跡。
「你這傻子,你怎麼突然會說話了?」
村長走出來,滿面驚詫,小心翼翼地問道。
韓修冷漠凝視村長,幽幽道:「是水中神靈為我開了靈智,免得你們這群凡人繼續為虎作倀。」
【解離師】副本雖然沒有真正的神,但神靈傳說不少,而且有以夢魘為載體的鬼祟邪惡,所以這時候扯起神靈大旗,比一板一眼地講道理有用。
「水神?!」村長和眾村民頓時都變了臉色,又驚訝又惶恐。
看騙術生效,韓修於是更加遊刃有餘。
「水中有煞作祟,淹死百姓,你們非但不驅除,反而還要以人牲獻祭討好它,水神不悅,才送我回來,為你們解煞、驅災、離厄。」
解煞、驅災、離厄,這便是解離師存在的意義。
但與民間術士不同,解離師乃是正式的官家編制,成體系的派遣和行動,每位解離師都有官職腰牌,權力與地位甚至能高過京城以外的普通官衙。
若是最初踏入【解離師】副本那時,韓修幾乎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朝堂和民間都廣泛流傳著他的傳說,甚至有百姓在家裡供他的畫像,以求邪煞不侵。
當然那都是百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經歷了死亡和轉世輪迴,一切權位聲望都沒了,也只能先用神靈的威望應應急。
【好好地解離師大佬,淪落到當神棍,哎,世風日下啊。】意識里,筍子兩手環胸,搖著小腦瓜子哎哎一嘆。
「我當神棍我自豪。」韓修理不直但氣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給解離師群體丟臉了。
現實中,村長已經完全被韓神棍唬住了,不可置信地睜大眼,顫巍巍地問:「水神送你回來的?」
「當然。」韓修鎮定自若,揚了揚自己的手。「你們當時將我綁的那般緊實,若無神靈相助,莫說我這樣的半大孩子,縱使青壯漢子,也都溺死在水底了。」
擺事實,講道理,有理有據,容不得這群鄉野村民再不信。
於是經過短暫的茫然和遲疑,不知道誰帶頭,人群呼啦啦地跪了下來,像之前要給水煞獻祭那般,開始熱烈又虔誠地跪拜。
「求水神大人指點,求水神大人救命,求水神大人給我們村子指條活路吧……」
韓修偶爾當一次神棍,暗喜這效果著實是不錯。
他滿意的點點頭,招手讓他們起來。
「別耽擱了,先回村子,破煞事宜我們從長計議。」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傻子,前不久還被綁著差點生祭了,現在卻一呼百應,成了全村的救贖與希望。
水寒明顯理解不了這種轉變,烏黑的眸子裡顯出不解和茫然。
但他卻沒有開口的意思,低著頭,默默在人群里跟著一同回村。
古時村落最重祖先祭祀,所以縱使不富裕,卻修建了十分隆重的祠堂。
每每有大事,都要在祠堂商談。
「我們也不想舉行生祭,但我們村世代在游夢川里打魚為生,結果水裡鬧了煞,一個月里就淹死了四人,還都是青壯漢子,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村長愁苦低著頭,不敢承擔生祭活人的罪孽,於是委屈說出村里遭的難,希望能獲得一些理解和同情。
韓修大度,不與他計較差點淹死的帳,
「四名死者的家屬何在?出來我有話要問。」
「我是王大牛媳婦兒。」
「我是王鐵柱他娘。」
「我是王小貴的弟弟。」
「我是王二狗的媳婦兒。」
四個披麻戴孝的人站了出來。
韓修掃視他們一眼,道:「都仔細想想,出事前後,死者有沒有與你們說起過,他們近期做了夢?」
「有的!」
四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都對韓修的問題表達了肯定。
韓修對此並不意外。
人心為牢,夢即災厄。
解離師副本是一個可由夢境宣洩仇恨與執念的世界。
夢化魘,魘生煞,煞噬人。噬人的煞物千奇百怪,但都有個統一的名稱——心災。
「你先說。」韓修指著最左邊的王小貴的弟弟。
於是對方開始回憶王小貴的夢境:
「我哥那夜邀我喝酒,就提到他那幾天做的夢了,夢裡他從一座富貴宅邸,偷了一塊值錢的玉佩,結果玉里竄出來一隻惡鬼,追著他要索命,也就是那個夢之後不久,我哥就出事了。」
果然是夢見一些不乾淨的東西了。韓修心裡思忖著,看向王小貴身旁的老婦人。
「王鐵柱夢見了什麼?」
老婦人老來喪子,顫顫巍巍地摸了把眼。
「我兒也是夢見了一座富貴宅子,他進去見著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子,一時沒把持住,竟與那女子苟合起來,結果行事半途,那女子美艷臉孔變成了骷髏,抱著他不放,說要帶他下黃泉,做一對鬼夫妻。我兒至此便驚醒來,當時還以為只是噩夢一場,沒想到次日就……嗚嗚嗚。」
老婦人忍耐不住,又掩面痛哭起來。
剩下兩人都是年輕婦人,也都是死了丈夫,兩人一前一後地說明了自己丈夫死前做過的噩夢。
「我丈夫也是夢見了富貴大宅,但他挑柴進去賣的,結果那裡的老爺卻不肯給他工錢,還打他罵他,他氣不過,便抄起柴刀反抗,一時失手,竟將那老爺的人頭給砍了下來,他嚇得撒腿就逃,沒想到那老爺的人頭竟飛起來,追了他一路。」
「我相公讀過私塾,是有些才學的,他夢到了一位姓胡的員外老爺十分賞識他,要他作一首詩詞,他作的好,那位員外老爺便邀他到湖上泛舟飲酒,結果船到湖心遭遇風浪,他二人都跌下水去,他及時抓住了浮木,可浮木只能浮一人,他為了活命,便將那位老爺踹開了,於是那位老爺淹死,化作了水鬼,在夢裡追著索命。」
四位死者家屬都說完了夢境,韓修聽完便已有思路。
「除了王二狗夢見的是一位姓胡的員外老爺,其他三人都是夢見了一座富貴宅子,你們回憶一下,那富貴宅子是不是湊巧就是胡員外府?」
韓修一問,那三人便都露出恍然神色,接著齊齊點頭。
「對對,我想起來了,我哥是提過的,那富貴宅子是首富府邸,姓胡。」
「我也想起來了,我兒識得胡字,他在大宅門口的燈籠上看見過。」
「我丈夫也是,他說他失手砍下那老爺的人頭時,聽見旁邊有人大喊『胡老爺死啦』……」
線索一條條拼湊起來,最終指向了明確的地點和人物:首富府邸、胡員外。
韓修短暫沉默了,一言不發。
悄然在心中召喚系統:
「筍子,之前讓你分析我所處環境,你是不是說的什麼鎮、什麼首富府邸,什麼員外?」
筍子沒有失憶功能,立刻複述當時的回答:
【游夢湖、湖尾鎮、鎮內首富、胡員外府邸。】
當時因為情報與現實完全不符,韓修還以為筍子在摸魚,就連筍子自己都以為自己壞掉了。
現在看來,實際情況比摸魚或壞掉複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