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變得撲朔詭異,明顯有線索被人刻意藏匿,又刻意擺在了明面上。
韓修暫時地沉默了,靜靜拆分這些線索和關聯。
如果眼下這一切是有人刻意為之,那麼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最好不要太在意,而應該抓住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東西。
比如,那看似虛無縹緲的夢境。
「其實,我也開始做那種嚇人的夢了。」
王大牛的媳婦不敢抬頭,戰戰兢兢地小聲說。
韓修眸光微動,凝視王大牛媳婦。「你夢見什麼了?」
「其實不太記得,還是剛剛回憶相公的夢境,才忽然記起來的。」
很多人都是這樣,無論夢裡多麼真實,但是一醒來就會淡忘,但會在日常生活中被一些場景觸發,這時才會突然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
「我夢見我給相公燒紙,結果那胡員外的人頭就從門外飛進來,追著我索命,我嚇得要死,但是怎麼跑也跑不快,一直被那人頭追著,越追越近。」
她形容的場景寥寥幾句,但在場人都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只需稍微聯想,那種驚悚感便能讓人不寒而慄。
於是整個祠堂陷入一片安靜,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吱聲,好像只要亂開口,就會沾染山王大牛媳婦說的那種不祥的晦氣。
「屋檐上面那、那怎麼多出來個『燈籠』?」
令人不安的沉寂里,站在村長身後的撈屍匠忽然發問。
眾人齊刷刷隨著他視線往外看,便見右邊屋檐的燈籠邊上,真的憑空多出來個「燈籠」。
只是這燈籠又不亮,而且小一些,黑乎乎,不倫不類地墜在正常的燈籠下面。
韓修自然也看到了這顆怪異的「燈籠」,他眼力好,當即後脊汗毛都豎了起來。
(害怕的都到大熊懷裡來,天冷了,我給你們捂jiojio~)
「啊啊!頭!是胡員外的頭!」王大牛媳婦率先認出,頓時驚恐大叫起來。
這聲音像是驚動了墜在燈籠下的圓形事物,於是緩緩的漂浮著,飄出燈籠光照的盲區,幽幽的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全貌。
該死,果然是顆人頭!
韓修心中暗罵一聲,立刻從椅子裡站起。
人頭面目五官十分清晰,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子面相。
沒有想像中的血污與猙獰,人頭面容乾淨,雙眼睜著,整張臉是一副和善微笑的表情。
可一顆孤零零的人頭飄在半空微笑,這場面比陰森叫著「還我命來」還詭異。
人群頓時亂走一團,驚恐的尖叫聲在祠堂里炸開,眾人紛紛逃竄,如一鍋燒的冒煙,卻突然濺了水花的沸騰的熱油。
「水寒!」
場面一下失了控,韓修第一反應便是去尋找水寒身影。
水寒原本被撈屍匠拽著,一同站在了村長身後。
但是驚變驟起,人群像炸了窩的無頭蒼蠅一樣橫衝直撞,水寒被裹在其中踉蹌,已經摔倒在古樸的供桌下面。
他聽到了韓修的聲音,正要掙扎著爬起來,可身邊全是奔跑的腿腳,他一會被踢得一歪,一會又踩了手背,兵荒馬亂中,單薄的身影跌來倒去。
忽然吱呀一聲,後方那古樸沉重的實木供桌被人撞翻,龐然地朝水寒倒砸下來。
那麼重的桌子,砸在那麼單薄的身體上,不死也得斷幾根骨頭。
韓修驚急中下意識伸手,隔空向那倒下的供桌一推。
轟的一聲,供桌被隔空推起,重重撞在後方擺著靈位的牆壁上。
「啪嗒嗒……」靈位受到震撼,連片的從牆上倒落下來。
有不少掉到供桌,略微彈跳,最後砸在水寒身上。
但這個東西不重,砸幾下並不多痛。
最後一座正好砸在水寒頭頂,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烏黑的眸子眯了眯,卻一直盯著韓修看。
那眼神依然有些空白麻木,但是帶著一種刻在本能里的執著。
不過韓修此刻卻無心回應他。
「怎麼會?」
韓修錯愕看著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他剛剛隔空推開了砸向水寒的桌子,那是意念控物。
意念控物,那是解離師的必修課。
可這是作用於意識層面的能力,現實是用不了的。
「我現在是……在夢裡!」
韓修震驚地呢喃著,然後抬頭看四周。
眼前古舊的祠堂,紛雜的人群,一切看起來都像真的一樣。
可他們註定是假的。亦真亦假。
「安靜。」朝著還在狂奔的人群,韓修低沉喝止。
口吻並不激烈,反而像是稍微嚴肅的安撫。
於是一瞬間,尖叫的人們忽然收住了嗓子,亂跑的人們慢慢停下腳。
他們一齊回過頭,雖然面上仍有驚恐,但明顯鎮定了下來。
「嗚……嗚嗚嗚……」
只有王大牛媳婦,她蜷縮在椅子後面,雙手抱頭,顫抖著小聲哭泣。
隨著這哭泣聲,胡員外飄在半空的頭變得猙獰,不再笑,兇猛朝祠堂里沖了進來。
這一幕讓剛剛安撫好的人群又亂了,馬上又要回到先前那種驚恐無序的狀態。
韓修右臂一抬,兩指併攏,指尖在虛空幾筆點化。
淡金色的符文凌空顯現,附著在空氣里,神秘,瑰麗,蘊含著鎮壓與降伏的靈,像金燦燦的焰火凝聚成形。
而後他掌心一推,符文倏然而動,氣勢凌厲地朝那顆人頭撲殺過去。
人頭被符咒完全籠罩,頓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接著面部扭曲,最後膨脹爆裂,成一團黑煙散去。
「好了,沒事了。」
韓修像解決了一件小事,淡淡對已經看愣了的村民們道。
村民們先是說不出話,半晌,眾人才如獲新生般,對韓修又謝又拜,感激涕零。
「不過破煞一事並未徹底結束,大家不要掉以輕心。」韓修幽幽道。
這把剛剛鬆口氣的村民再次嚇得一凜,紛紛投來求救的眼光。
「那人頭不是已經被滅了嗎?難道還有?」村長先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然後才戰戰兢兢地向韓修提問。
「人頭只是那邪煞的一部分,本體還藏著。不找出本體,這邪煞永遠也滅不乾淨。」
韓修一邊回答,一邊繞過村長,把水寒從地上扶起來。
「今晚破了那邪煞的一部分,暫時安全,我也累了,你們先各自回家吧,明日再談。」
村民們依然惶恐不安,但是韓修說累了,他們便也不敢違逆,猶猶豫豫地慢慢散去了。
「水寒,跟我回去。」
撈屍匠走在最末,對還被韓修抓著一隻手的水寒叫道。
水寒很聽話,但是韓修卻抓著不放。
「用人牲祭祀的主意,是你想出來的?」韓修忽然問撈屍匠,是故意做出興師問罪的態度。
從一開始韓修就注意到了,無論是死者家屬描述那些驚悚的夢境時,還是最後人頭直接出現時,這撈屍匠都顯得格外冷靜鎮定。
他雖然也有隨著村民亂跑過一陣,但以韓修的眼光來看,那更像是為了不顯得突兀,故意偽裝著合群。
此刻祠堂里只剩他們三人,在韓修直白的試探下,那撈屍匠果然一改之前的偽裝,露出一種戒備冷漠的神情。
然後他忽然冷笑一聲,說:「何必明知故問?」
說完他看了水寒一眼,最後目光又移回韓修臉上,卻是一言不發,轉身要走。
但已經知道這人不對勁,韓修豈能放他安然離開?
「我支走村民,是不想殃及無辜,你以為你還能走得了?」
韓修覺得這偽裝成撈屍匠的東西挺有意思,明知道已經暴露,居然還能漫不經心地想走,真不知道是心態好,還是已經厲害到目空一切。
韓修雙臂一展,這次左右手同時在虛空點化。
很快,一道環形的符文凌空閃爍,形成一道捆縛的陣法。
雖然撈屍匠肯定有問題,但他並不是邪煞的源頭,所以韓修打算先困住他,然後再從他身上找線索。
「你幹什麼?」
見韓修動手,撈屍匠神色一變,顯得十分意外和震驚。
似乎在他心裡,是覺得韓修絕不可能對他動手。
倉皇間,他連忙也抬起雙臂,以指尖為筆,在虛空點化符文。
但是已經晚了。
且不說他本身就慢了一步,就算他跟韓修同時起手,點化符文的速度也遠遠追不上韓修。
立刻,撈屍匠便被符文牢牢捆縛,鎖死,全身僵硬,像是被裹成了粽子。
「你!你休想得逞!」
徹底落入被動,撈屍匠神色徹底慌亂。
他瞪著韓修,像瞪著什麼仇人,然後還不等韓修阻止,他忽然暴起,一頭重重砸向旁邊的柱子。
一聲骨肉悶響,血色迸濺。
撈屍匠身體軟軟滑到地上,一動不動,死了。
「這……」韓修睜大著眼睛,整個人都茫然了。
「筍子,我剛好像『逼死』一個同行。」
【自信點,把好像去掉。】
筍子在意識里彈出來,毫不委婉。
【雖然剛剛撈屍匠只點化了個開頭,但解離師專用的符文是沒有錯的,所以錯不了了,他是個解離師。】
猜想得到證實,韓修扶住腦門,十分的鬱悶。
「就算我沒認出他是解離師,他也不用那樣走極端吧?在如此凝實的夢境裡一頭撞死,他靈魄必然受損,搞不好會變成傻子的!」
【唔,也許是自尊心特強,受不了被別的解離師捆起來?】
「那這人活的也太極端了,真是一點兒委屈也不能受啊。」
看著撈屍匠慘烈趴地的屍體,韓修只能感嘆對方的勇猛,自己幾輩子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