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臉的村民們涌到眼前便自行分流,從韓修身旁穿過,進入平安堂的大門。
場面無聲有序,默劇一樣讓百年前的場景活靈活現。
不過在這些無臉村民之間,偶爾也會有五官清晰的人出現。
比如韓修剛推門時,在不遠火堆邊看見的那名婦人。
婦人失去了她的孩子,連一件遺物都未能留,她大概已經不剩任何親人,在潮水般的人群里走得麻木緩慢,似個沒有魂魄的人偶。
等婦人被人潮裹著來到韓修近處,她停住了腳,緩緩抬起灰敗無光的渾濁眸子,直直看著韓修。
「大人,你有孩子嗎?」
「額,有個兒子,剛滿月。」
韓修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話音不是很流暢,顯然是意外這婦人會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
婦人於是收回了灰敗的視線,低下頭,無力點了點,似乎有些欣慰。「比我兒小……那他不在這兒吧?他還安好吧?」
愛屋及烏大概就是這樣,自己沒了孩子,但希望別人的孩子能好好活著,好像這對自己便也是一種告慰。
韓修視線上下搖晃,應該是點了點頭,接著他聽見自己說:「有勞掛心,我兒安好的。」
聽著自己一本正經地跟人介紹兒子,這感覺很奇怪,畢竟韓修雖然心理年齡不小,但是從來沒有過孩子,也從沒有跟人生孩子的打算,所以心裡還真有些尷尬。
面前婦人聽了那句安好,似真得了安慰,便埋著頭,步態疲倦地往平安堂里走,邊走邊低聲喃喃:「你是解離師,你跟我不一樣,你的孩子肯定能安好,能安好……」
婦人走後,御夜的聲音又貼著韓修很近的響起,是用調侃的語氣問韓修:「你有幾個孩子?」
韓修被這問題問的一愣,感覺莫名其妙。
畢竟韓修轉世後的身體還只是個少年,哪怕古代人婚育得早,可韓修之前是傻子,此事人盡皆知,怎可能年紀輕輕就娶親生子?
所以這是試探。
「你心緒很亂,這問題讓你如此緊張嗎?」御夜繼續試探。
韓修:……
韓修無語,並且很想一個白眼丟過去。
接著他故意聯想了一幕無厘頭的場景。
——御夜抱著一個娃,委屈看著他,哀怨問:「為什麼你有了娃,娃媽不是我?」
然後他失望,他淒楚,他聲淚俱下:「你無情,你冷酷,我們幾世的感情,你居然出軌……」
啊哈哈哈哈哈。韓修在心裡笑癲了。
然後腹誹,我緊張是因為孩子嗎?我緊張是因為聽出你小子在試探,你沒安好心!特麼的我沒孩子,我沒出軌,你再怎麼懷疑我心裡也是一片坦蕩!
韓修在心裡突突個不停,可惜嘴巴不是自己的,也就只能在心裡突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種心緒波動很快被御夜敏銳地感知,結果就發現韓修一會高興、一會得意、一會又好像在生悶氣,熱鬧的跟一鍋粥似的。
於是輪到御夜懵了。
懵了——懵就對了!
韓修是故意任思維發散,讓心緒熱情濃烈,否則但凡他出現點猶豫或者心虛之類的下意識反應,御夜都會覺得試探成功,斷定小傻子果然心裡有鬼。
呵呵,誰讓韓修說不了話,他只能攪渾水了。
【感知他人內心是男主專屬技能,不過你這一下開心一下生氣的,估計御夜都把握不住你的準確情緒。】筍子彈出來跟韓修吐槽,小表情可樂了。
韓修露出昂揚的笑容,心說拿捏人心我可是專業的,不管御夜感知人心的能力再怎麼強,想拿捏他這個當老師的,做夢去吧。
果然御夜就沒再繼續試探,就這麼安靜了下來。
平安堂外,湧來的村民們逐漸稀疏,只剩戒嚴的解離師還在外圍巡邏。
韓修隨著身軀的視線往遠處眺望,似乎還在等什麼。
這時之前尊稱韓修「大人」的青年又過來了,順著韓修視線看了幾眼,疑惑問:「大人,外面已經沒有村民了,您也入內休息吧。」
「我在等我的老師。」韓修聽見自己開口說。
「大人的老師?!」面前青年立刻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就變得十分欣喜。「大聖主要駕臨此地?」
「嗯。」韓修的身體點頭,從聲音里也能聽出一些期待和欣喜的情緒。
這對話讓韓修心底乍起波瀾。
青年所指的大聖主肯定是御夜了,所以御夜也有自己的弟子了。
並且好巧不巧的,韓修現在依附的這個夢境投影就是御夜的弟子。
震驚之餘,御夜的聲音輕飄飄在韓修身旁響起:「稍後你會看到我出現,但是不必驚訝,因為那也只是心災虛構的投影,是一段固定的記憶回放,不是我本人。」
原來如此。
韓修現在明白御夜為什麼故意變化成少年模樣了,這是因為他知道心災里會遇到「自己」,變化是為了防止同時出現兩個御夜,那會讓整個心災夢境錯亂,後果難料。
可想通此點,韓修便不由得心頭一凜,有寒意侵襲。
御夜能提前做好這種準備,就證明他在入夢之前便已經知道會遭遇什麼!
而據韓修所知,御夜可沒有未卜先知的技能。
所以結論就只有一個,御夜一開始就認識這心災的本體,且是相當熟悉,甚至……他們有可能是一夥的!
活人飼養心災,這在韓修的見識里並非奇聞。
他統領天下解離師時期,就處置過百餘相關案件。
其中有平民百姓,有商賈豪紳,更有朝中重臣。
而他們飼養心災的目的也不盡相同,其中一部分是為情仇,大部分為了名利,還有的,是在追一場魂靈不滅的永生大夢。
不容韓修太多思考的時間,面前的空氣忽然輕微扭曲起來,有細碎的,仿若玻璃的裂痕憑空顯現。
韓修微怔,認出這是靈紙開道,千里一寸。
一隻指節修長的手掌先伸出來,如掀開珠簾一般輕輕往旁邊一撥,空間的距離被摺疊一般,帶出連串的漣漪幻影。
即使後面的正主還沒完全顯露真容,那種居高臨下,卻沉靜端方的氣場已經透了過來。
韓修不由得抬高視線,看著穿赤色底、鑲淺金紋邊聖主長袍的御夜跨過虛空,直直來到自己面前。
韓修看的呆了,不知道是投影的這具身體太矮,還是當時的御夜真那麼高大,以至於韓修有種仰望山川的落差。
「弟子恭迎老師。」
不等韓修看清聖主御夜的臉,身體已經飛快將視線下移,謙恭地彎下腰背,以弟子禮相迎。
接著遠遠近近的,所有在旁的解離師全都單膝跪下,尊敬高呼:「恭迎聖主駕臨。」
這動靜不小,很快平安堂里的平民百姓也聽聞到了,於是紛紛跪下,俯首低頭。
御夜聖主身形偉岸,長發過肩,並不像現實里那樣恣意披散,稍作了束縛,但依然不是宮廷里那種一板一眼的規整。
御夜邁步往前,經過韓修時抬手輕託了一下,算是讓弟子免禮。
他進入平安堂內,經過兩旁跪拜的平民,腳步未停,只疲憊地揮了下衣袖,低沉嗓音道:
「你們不是解離師,不必跪我,有事儘管開口,無事便忙自己的去。」
他的狀態似乎很忙,也很累,已經顧不上形象管理。
可接著身形卻又一頓,是在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面前駐足,然後彎腰俯身,輕緩將那老人扶了起來。
直把老人家扶到一張矮榻坐下,他才拍拍老人家膝蓋的灰,說:「生活不易,珍惜自己。」
說完話又恢復之前的行色匆匆,身形不一會便消失在樓梯那頭。
後方,親眼看了這一幕,韓修已經徹底震驚了。
他以前完全沒料到,御夜在外人面前居然是這種畫風。
什麼有事開口,無事忙自己……還有生活不易,珍惜自己……
怪不得系統都說這屆男主身上有蠱感了。
明明身居高位,與一國之君平起平坐的人,但他卻會在忙碌疲倦時,都不忘伸手扶一把老人家。
聖主殿下大權在握,卻不拘小節,而且人美心善,這誰看了不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