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韓修的腳步已經自覺跟上,但視線只稍微掃略御夜背影,就又謙恭地放低了。
韓修於是發現,御夜的這個弟子,性情過於溫順恭謹,居然連御夜的臉都不敢直視。
他一直以為弟子一定會像老師,御夜的弟子應該像御夜一樣落落大方才對。
當年御夜跟在韓修後面喊老師的時候,雖然也恭敬,但從來不卑不亢,眼神也是直來直往,可不曾這樣做小伏低。
難不成御夜在外人面前不拘小節,在弟子面前其實很嚴厲?
懷著這種疑問,韓修的視線已經隨著腳步踏上樓梯,追隨御夜背影上了第二層的一間廂房。
「沉雨,過來。」韓修腳步剛踏過門檻,前方便傳來御夜的低喚。
沉雨嗎?名字還挺好聽。韓修心中暗嘆,總算知道自己現在依附的這個投影的名字。
沉雨恭敬應了一聲,帶著韓修的視線順從走到御夜跟前。
御夜已經在一張矮桌前席地而坐,左腿立著,手臂搭在膝頭,整體則微微前傾向矮桌,右手正在翻閱桌上的書冊。
隔了片刻,御夜才抬頭,目光自下而上地看向弟子面龐。
「瘦了,讓你替我坐鎮此地,著實辛苦你了。坐吧。」
這個角度,沉雨就算不敢看,視線也還是直直落在了老師的臉上,於是韓修總算看清了聖主御夜的全貌。
和從井底撈出來的男鬼不大一樣。
雖然臉還是那張臉,但是明顯少了慵懶頹廢的邪美,儘管面上染了倦意,但能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正氣凜然,一個眼神就能誅邪退散。
沉雨依言坐下,卻是個拘謹的跪坐姿勢,雙手合握放在腿上,微垂著頭,上半身板板正正,腰背挺得筆直。
「老師言重了,還得感謝老師給我這個機會,若不然……我只是一個連家都沒有的流浪之犬。」
他說的十分誠懇,尾音甚至微微有些發顫,聽得出來孩子是真心感激,只是性情太過單純,不夠沉穩,言語用詞都太過直白了。
韓修於是特別的期待起來,想看聖主御夜會作何反應。
是溫言安慰弟子受傷的內心?還是嚴厲教訓大丈夫不該自貶為流浪犬?
「把手遞來。」
聖主御夜忽然道,並且已將右手伸了出來。
沉雨大約是茫然,反應遲疑了一下。
韓修同樣茫然,不知道御夜想幹什麼。
耽擱了一個呼吸,沉雨才緩緩伸手過去。
「啪。」重重的,御夜握住了沉雨的手。
隔著沉雨的身體,韓修清晰感知到御夜手掌的溫度和力度。
「終有一日,你會跨過所有不堪過往,活的坦蕩,再不受心牢束縛。」
聖主御夜直視著弟子的雙眼,低沉磁性的聲音充滿力量,沉甸甸的,仿佛真有什麼通過相握的手掌傳遞過來,為軟弱的心靈注入生機。
沉雨頓時呼吸一緊,手仿佛被電打了一樣,震驚地收回來,眼神卻再移不開老師的臉,內心神魂都仿佛錯了位,一片激盪。
韓修同樣被這不存在的電流打了一下,心裡直呼臥槽。
臥槽,果然是只花孔雀!果然是對誰都敢開屏!雖說是作為老師安慰有心結的弟子,可天底下有這麼安慰人的嗎?
這這這……這也太撩了!
韓修內心無數激流狂奔而過,但眼前卻有一陣水汽迷濛。
【好傢夥,一句話就把徒弟感動到哭,這沒個幾十年的撩人功力都做不到啊,嘖嘖嘖~】
筍子彈出來,跟韓修嘖嘖感嘆。
【不過放心啦宿主,這也就是他鼓勵人的方式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因為以歷屆男主的忠犬調調,世上除了你,根本不會有第二個人讓他心動的。】
筍子心系宿主,感慨完了還不忘給自家宿主餵定心丸。
韓修哭笑不得。
他也就是震驚一下而已,感覺是重新認識了一次御夜。
記憶里那個御夜似乎只是一幅畫,他前世只看了個全乎樣貌,至於性情本性,全部陌生。
而如今見識了御夜完全不同的一面,韓修才終於透過記憶里的那幅畫,摸到了真實的御夜。
索性御夜對弟子的鼓勵方式也就是握手灌雞湯,而且是一次性的,鬆手後就秒速恢復到平常狀態,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桌案的書冊。
「僅一個鎮子,居然已有六十多人罹難。」御夜看著書冊記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
沉雨放在腿上的雙手不由握緊,十分歉疚。「是弟子失職,沒能保護好他們。」
御夜擺擺手:「此次心災不同以往,不怪你。」
之後御夜陸續問了一些事情,了解此地心災災情的具體情況,然後不停的調派人手,包括怎麼安撫人心,如何安置災民,事無巨細,全都逐一做了調整和安排。
外頭,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在無數解離師進進出出的調遣奔忙過後,房間重歸平靜。
沉雨手籠著火摺子,小心為御夜點亮桌上的燭火。
跳躍的昏黃火光打在聖主御夜的側身,照出大半個暗紅色的衣袍身影,襯著袍擺的淺金,他整個人像是黑夜中的神明,融於黑暗,又熠熠生光。
聖主御夜虛抬手,不知剛使了個什麼符咒,一張靈紙便在他虛托的手掌心碎開,像輕輕炸開的小簇焰火,往周圍濺散璀璨的銀光。
「老師在給人尋影定蹤?」
沉雨跟隨御夜學了不少,一眼便看出他剛做了什麼。
「嗯。」御夜點了下頭。
然後靈紙碎開的銀光在空氣中流瀉,輕盈地落在前方正中的地板上。
御夜道:「過來了。」
銀光組成的小片區域上方,空氣微微扭曲,然後顯出玻璃碎裂的細紋,接著一隻穿華貴銀靴的大腳便一步踏了出來。
「現在才想起給本王尋影定蹤,你是不是不歡迎本王過來?」
金冠,玉帶,長發高束,人未至,聲先到,話音落地,一個年逾不惑的貴氣男子才完全顯出真容。
韓修認得這聲音和語氣。
哪怕沉雨直接跪地叩首,連那人的臉都沒看上一眼,但韓修已經知道是哪個老相識了。
「沉雨叩見英王殿下。」沉雨俯首,額頭抵著手背,恭敬行禮。
英王,當朝競宗的親叔叔,按輩分,跟御夜也能算個表兄弟。
而相比較競宗和御夜,這位才算得跟韓修平輩的人。
英王玉宜,字影青,雖是當朝親王,但性格爽利,為人正直,算達官顯貴中的一股清流。
不過毛病也不少——好酒,懼內,痴情又花心,經常後院起火。
韓修記得當年寒冬臘月,他都已經睡下了,結果這位英王殿下拎著兩壇酒,直接踹開聖主殿的殿門,也不管他體面不體面,好不見外地一掀他錦被,再把掛在屏風的外袍往他頭上一扔,然後大拇指往門口一戳,嚷道:
「睡什麼睡?起來喝酒!」
可是聖主韓修不給英王面子,而且起床氣大得很,一抄床頭香爐扔了過去。
「喝你大爺!死出去喝!」
罵完,拉上被子又躺下了。
結果英王是個潑皮,不屈不撓地又上來掀被子。
這次直接把被子扔出了門去,鋪在台階上,讓韓某人沒法兒撿回去蓋。
韓修動了火,翻身起來跟英王大打出手。
好一番叮鈴咣當的動靜,把聖主殿巡邏的侍衛都嚇了一跳。
不過看清闖入者是英王后,侍衛們就見怪不怪,悄悄地退回去各司其職了。
最終他兩個打出一身汗,韓修的睡意也全散了,只好接過一壇酒,就著台階上鋪好的被褥,直接坐下來喝酒。
「我跟你說,我幾年前喜歡過的那個胡氏小女子,她懷了我孩子你知道嗎?孩子都三歲了,長得真像我啊,嗚嗚嗚……」
英王在私生活這塊就是個混帳,爛事一籮筐,每每後院失火就來聖主殿裡哭。
「嗚嗚嗚,可是我不能讓他娘兒倆認祖歸宗,王妃不答應,說我要敢讓他們進門,她就要休夫,啊嗚,啊嗚嗚嗚……」
「所以我就想,我給不了名分,我多給他們娘倆些銀錢,保他們一輩子吃穿不愁,可是你知道嗎?我那小娘子,她拿銀子把我砸出門來,你摸我的腦袋,這兒,就這,好大的包啊……」
「嗚嗚嗚,為何我喜歡的女子都如此剛烈?嗚嗚嗚,是我不配,我混帳啊,我當初怎麼就管不住自己?造孽啊造孽……」
……
隔了一世,從心災夢境裡重見這爛事一籮筐的混帳英王,韓修心情複雜。
但他克制住了心緒起伏,免得被背後靈一樣的御夜發現異常。
透過沉雨的眼睛,韓修看見一隻大手伸了過來,抓住他兩臂,一把將他跪伏的身子拎了起來。
英王黑著臉,皺眉盯著沉雨的臉,說:「你這孩子真是的,王妃又不在,叫什麼英王?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