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夜與英王的對話,韓修一字一句全都聽見了,因為沉雨並沒有睡過去,他只是閉著眼,故意裝作自己什麼都聽不到罷了。
只是聽了這些話,韓修就不得不再次閉緊心扉了。
他心情難過,一時無法疏解,因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御夜居然被人欺負了。
當然欺負也只是他作為老師的角度來定義的,從時局和大義的角度去看待,那些都是人心博弈,大勢所趨,權力體系不可能缺少的必然過程。
不過韓修一閉鎖心扉,御夜就不幹了。
「我對你一見如故,你卻總將我拒之心門外,真令人悲傷。」
韓修這次牢鎖心門,只在心底嘀咕你悲傷個鬼,混帳學生嘴裡沒有一點真心,偏偏逮誰都要裝出一副深情厚誼,路過的狗都怕是能被哄出過命的交情。
「你不理我,我卻不能不理你,稍後,情況怕會有些顛沛,你需得寧心靜氣,不要被心災扯入太深。」
顛沛?為什麼會顛沛?沉雨不是馬上要跟英王回京嗎?此後人生縱使不出彩,至少該平坦順利才對。
韓修心中疑惑,忽然眼前情景在變。
是夜,沉雨穿戴整齊,似乎傷好了不少,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他沒有按之前計劃那樣,立刻隨英王回京。
英王也還在,但不見御夜,屋中只有一對劍拔弩張的父子。
「砰」的一聲,拳頭著肉的聲音,竟是沉雨揮拳打了英王。
英王人高馬大,肩上挨這一拳實在不痛不癢,反倒是沉雨牽動了傷口,不得不扶著桌子強撐站立。
「你這犟種,跟你娘一個德性,明明是送你錦繡前程,你卻不要,不要便罷了,還動手打人。」
英王憤憤一掃肩膀,終於是發怒了,黑著臉教訓沉雨。
「我不要你的前程,你把御令還給老師,我犯下的過錯,我一力承擔!」沉雨捂著傷處,隱忍而倔強。
英王朝他怒目一瞪,斥責:「你算老幾?你以為你這條命能承擔得起?」
沉雨喘著粗氣,低頭半晌。
「你跟我說過,這是有心人幕後推動,所以他們就是要把事情鬧大,他們就是衝著老師來的,你們不幫老師便罷了,居然還要落井下石,乘機爭奪他統率天下解離師的大權。」
「什麼話?!我拿走御令,只是怕有那萬一,萬一他也解不了這場心災浩劫,總不能讓天下解離師就此群龍無首,你是他唯一的弟子,這御令本就該你來接,當年聖主韓修身死,御令也是立刻由御夜接了,你怎麼就不敢接?」
父子二人好一番爭吵,韓修雖只聽到個大概,卻也能明白前因後果。
想必是心災禍亂本就難平,偏偏沉雨犯錯雪上加霜,競宗見情況穩不住了,便和英王合計先取了御夜的大權。
而取了這大權之後,英王竟然轉手就要交給沉雨,這就明顯不對勁了。
這場心災再大,御夜畢竟還算鎮得住,為什麼看競宗和英王的架勢,好像已經算準了御夜不久後就會出事?
想到這裡,韓修心內一陣徹底冰寒。
難不成,幕後推動此事的正是英王和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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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王一直對競宗忠心耿耿,而沉雨又是英王的兒子,如果解離師聖主的大權落在了沉雨手裡,豈不等同落在了競宗手裡?
不,不會,雖然韓修在位時,就察覺到競宗有此野心,但英王不會同意。
韓修了解英王,他不相信英王能如此狠毒。
焊錫思索間,英王似乎跟沉雨爭執不下而沒了耐心。
「罷了。」他一揮手,一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我是你爹,所以藏著私心,總想你選自私些的那條路,但是皇上比我了解你,他料想你不會答應,所以給了第二條路。」
沉雨立刻追問:「你快說!」
「我此來,帶你們任何一人回去就能復命,你是他親傳弟子,你留下也不是不行,但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他,他已經下決定留下,不是那麼容易改的。」
「我,我會勸他!」
「勸要是有用,還輪得到你出場?」英王鄙視地看了兒子一眼,從袖中掏出一隻小瓷瓶。「你把這個倒在他茶里,他喝了就會昏睡,我把他扛走,而這裡的災禍,就必須你來扛了。」
英王放下瓷瓶,接著又掏出一本古舊的手札,十分小心地放在瓷瓶旁邊。
一看到這手札,韓修簡直頭皮發麻。
這東西,他當年明明交代英王毀了的,英王怎麼沒有照做?還又重新拿了出來!
「這本手札是聖主韓修的遺物,能助你做到凡人所不能及之事,等我走後,若你發現你扛不住這裡的災禍,便……自行取捨吧。」
英王說完,便一跺腳走了。
他說話的重點似乎都集中在手札,對瓷瓶里的藥物不甚在意,這讓沉雨的注意力全都在手札上,反而輕易地將那裝著藥物的瓷瓶揣進了袖中。
然而韓修卻情緒紛亂起來,在心中焦慮:
「不對!這藥給的沒有道理,御夜身為聖主,縱使被帶回京都,他想回來也就是一瞬的事,所謂讓他昏睡三天,不過是個幌子,是想讓沉雨放鬆警惕去下藥!」
韓修這次沒再鎖著心扉,直接在心中大聲說給了御夜聽。
御夜聽完便是不在意的一笑,誇獎道:「小傢伙,你比沉雨聰明多了。」
從御夜口中得到證實,韓修簡直心神俱顫,焦急追問:「所以那小瓶里到底是什麼藥?他們想幹什麼?」
「嗯。」御夜沉吟了一聲,似乎在不那麼清晰的回憶里無心翻找,半晌,才慢條斯理地找出了答案。「那藥名為九鶴,據說是跟鶴頂紅並列的毒,不過發作緩慢,從中毒者發覺異樣到最終致命,要磋磨整整一月之久。」
韓修心神一震,心肝險些要撕裂開來。
「你……你喝了?」
「喝了。」御夜無所謂地回答,「那藥無色無味,沉雨又給下在餞行酒里,我沒有防備,便一口喝了個乾淨。」
韓修:「!!!」
他說的輕輕巧巧,似乎事不關己,唯獨韓修聽的心神動盪,簡直要瘋了。
「這裡……這個心災夢魘……該不會……該不會就是……」
韓修心神激盪,想起英王提起沉雨母親,說的是「胡氏小女子」,所以沉雨的母親姓胡,而沉雨必然不願跟著英王姓,所以沉雨也姓胡。
而困鎖著御夜真身的地方,正是胡府!
「嗯,看來這心災之主是誰,你已經猜到了。」御夜已經讀到了韓修的內心,於是又溫和地誇獎一句。
韓修心中千絲萬縷,一石激起千浪,猛然被激起了山洪海嘯。
但不等他鎮壓這情緒,眼前景物已隨著沉雨視角斗轉星移,變換了時間與場景。
風聲獵獵,卷著無盡的塵煙翻卷。
「老師,我要隨英王殿下回京了,臨行一杯餞別酒,敬老師,祝老師平禍,凱旋。」
韓修木頭定在沉雨的軀殼裡,聽見他用帶著期許的聲音向御夜敬酒。
酒杯就在手裡,就在眼前,他低著頭,臉孔便倒映在了酒杯里。
於是韓修終於得以看見沉雨的臉。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臉,清瘦,俊秀,眼尾下垂,不笑時便會帶著像是與生俱來的悲憫愁緒。
這臉韓修認得,在剛進這心災表層時,那些被心災感染的人,他們臉上籠罩的面具便與這臉有五六分像。
韓修總算明白,這可怕的心災的主人,正是沉雨本人。
他沒有回京,也沒有繼承聖主之位,他死了,死後淪為心災,困在了一口井的旁邊,糾纏百年也不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