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扎進血肉里的滋味著實不好受,韓修跟沉雨連著體感,十分無奈地把這滋味全盤接收。
本來有痛感屏蔽也不用在乎,可惜人在御夜眼皮底下,不敢跟系統說話,以御夜的敏銳,說不定能順著他的思維發現端倪,那就不妙了。
幸好沉雨很快就暈過去了,韓修眼前也跟著一黑,那種真實的痛感並沒有持續太久。
而在短暫的黑暗裡,韓修心裡思緒迭起,全都是對沉雨命運的惆悵。
以韓修的眼光判斷,沉雨作為解離師的資質是不算差的,但可惜他入門太晚,修行太倉促,而當時正是解離師整個史上最大的一次危機,偏偏讓他撞上。
他就像一把剛剛鍛造出爐的鋒刃,還沒來得及細細打磨淬鍊,就被投進戰場上廝殺,整個過程太倉皇太無助,他還來不及適應,就已經被陰謀詭譎的時局砍得遍體鱗傷。
「不用難過,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過去了。」御夜的聲音貼著身邊響起,口吻輕鬆,完全就是局外人聽故事的態度。
這態度讓韓修有點想揍他,畢竟是親傳弟子,遭了這麼大的罪,哪怕已經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也不能這麼冷淡吧?哪有一點做老師的樣子?
「沉雨生性內斂自卑,我除了教他修行,能做的其實都做了。」
聽到了韓修沒太掩飾的心聲在埋怨,御夜毫不羞愧地自辯了一句。
然後他忽然話鋒一轉,別有意味地說:「不像我的老師,我的老師都沒有握過我的手,也很少對我笑。」
韓修:「……」為了藏住瞬間不受控制的心思起伏,韓修直接又對御夜封閉了心扉,不讓他聽自己的心聲。
御夜就笑了,明明實體不在一起,韓修卻有種他就貼著自己淺笑,仿佛氣息都拂過了他敏感的後頸。
「突然封閉心扉,你心虛什麼?」
韓修:「……」
平心靜氣,穩住心緒,韓修才重新敞開心扉,若無其事地回答:「你心思城府這麼深,逮誰都試探個不休,誰當你老師能給你笑臉?」
這下輪到御夜不說話,韓修都能想像他皺眉深沉的樣子。
但很快御夜的聲音再次傳來:「年紀不大,說話怎麼那麼毒?我這百毒不侵的人,都被你傷到了。」
他是沒什么正經的戲謔口吻,一聽就不像是能被一句話傷到的人,可是韓修莫名有種預感,預感如果此刻能看到御夜的臉,那臉上大概真是帶著傷痛的。
然後他在心裡回了御夜兩個字:「活該。」
輪迴幾世再相逢,師生兩個就這麼在互相傷害的道上一路狂奔。
只是剛在心裡懟了御夜,眼前冷不防的,就被御夜忽然出現在視野里的俊臉震了一下。
沉雨的視感又接上了,他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並且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心心念念的老師。
聖主御夜坐在床沿,一身尊貴的聖主御袍,長發打理得很隨意,小半束在腦後,大半披散著,還有幾縷垂在額前,那雙看人一眼就仿佛能勾魂的雙目正輕閉著,一手托著沉雨右手,另一手以兩指輕輕搭在沉雨手腕,在探脈息。
「好險。」聖主御夜沉聲吐出二字,深邃雙眸睜開來。
然後那眸子掃過沉雨,見他臉上如有千言萬語,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安心修養,我都知道。」
不知是不是受沉雨共感太深,韓修從沉雨的視角看御夜的臉,覺得那張臉實在是風華絕代,美得簡直神懼鬼驚。
再聽他雲淡風輕又親切無比地遞來一句安慰,頓時心都要被撩亂了。
而作為弟子的沉雨,頓時就抿緊嘴唇,心中感動,卻又不免更加愧疚。
「老師,我無能,我,我闖禍了……」
御夜正要說話,忽然他後面大喇喇探過來一張臉,接著大呼小叫:「啊喲,你把我兒子弄哭了啊?你對他幹什麼了?」
這大呼小叫之人正是英王,不改當年掀韓修被窩的莽撞無禮,一出場總是要來點煞風景的舉動。
沉雨生生把眼淚憋回去,又在這無良父親面前擺回了疏遠客氣的冷肅。
「嘖,在你老師面前就哭鼻子,到我面前就甩臉子,真是個混帳東西。」
被區別對待的英王十分不滿,臉黑成了怨父。
御夜起身離開床前,到桌邊坐下。
英王快步跟上,見御夜要倒水,連忙提前一把倒了,把茶盞遞過去,等御夜喝了一口,才趕緊問:「他傷的怎麼樣?不要緊吧?」
御夜嗯一聲,眼帘半垂著,幽幽回答:「差點就斷子絕孫了。」
「啊?!」英王頓時大驚失色,連忙看向沉雨,又猛甩頭看回御夜,壓低聲音問:「不會吧?傷到那個要緊地兒啦?」
御夜這才把話說全:「不是他,是我差點斷子絕孫。」
「昂?」英王忽然有點聽不懂了,視線下意識往御夜下三路去看,他大感驚詫,甚至已經開始憐憫。「你看著很康健啊,怎麼就斷子絕孫了?難道那什麼,隱疾?」
御夜淡淡道:「我就沉雨一個親徒,又不打算結婚生子,他要是死了,我不就斷子絕孫了麼?」
這話在英王腦子裡打了個轉兒,簡直就跟狂風過境,旋得英王腦仁兒差點錯亂。
不光他錯亂,韓修都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是真想不明白,御夜怎麼總能端著那樣一本正經的臉,說出那麼驚世駭俗的話。
好一會英王才總算反應過來,黑著臉反駁:「徒兒不能算子孫,自己生的才算。」「不過既然是差點,那就是說這小子沒事了吧?」
御夜放下茶盞,點頭嗯了一聲。
英王這時偷瞧了沉雨那邊一眼,見他閉著眼,以為他睡了,才敢壓低聲音說:
「沉雨這事不好收場啊,是他同意屍體停放,結果真坐實了死者復生的流言,而且跟著又鬧出了人命,現在民怨沸騰,解離師已經失了民心,此時只有朝廷出面才能緩和,可若是朝廷出面,那就得大張旗鼓地問責,得有人為此事擔責。」
「我擔。」御夜毫不猶豫地回答,面色不見一絲波瀾。
「額,這不好吧?畢竟是雨兒的錯。」英王忽然有些尷尬了。
「這事太大,他擔不下。」御夜邊說邊取出聖主御令,十分隨意地扔到英王懷裡。
這東西看似只是一塊大點的玉牌,可分量卻與皇帝的玉璽一般無二。
英王手忙腳亂地接住,一時情緒複雜。「那,那我就先替你保管著。」
御夜深邃眸子卻一抬,以少見的專注盯著英王。「你不必遮遮掩掩,我知道,這都已經是你和他商量好的決策,我不答應也得答應。」
被揭穿,英王頓時啞口無言。
御夜卻仍是不在意,繼續道:「有御令在,御夜聖主就在,縱使我在這場心災中身死魂消,天下解離師也不會失去控制。這些籌謀是必要的,我都懂,你讓他安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