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危險逼近,哪是那麼容易克制住的?
韓修已經能與沉雨共感,一路過來挨了不少打,若是他全力反抗,似乎真是可以影響到記憶里這個沉雨的行為。
可這是毫無意義的。
因為眼前這一切並不是真正的過去,這只是存於心災記憶里的幻境,是虛構的,無論韓修在這裡做了什麼,都對既成事實不會有任何影響,反而會加速暴露自己,給自己招致不必要的兇險。
韓修只能平心靜氣,把自己放到完全的旁觀者的立場,靜觀這一場風波的演變。
嗤一聲低鳴,韓修敏銳聽到了劍刃從鐵棍中悄然出鞘的聲音,這聲音混在鼎沸的人聲里十分輕微,沉雨對武器聲音不敏感,完全沒發覺,還順著那名心懷叵測的解離師的帶動,毫無戒心地轉過身去,用後背對著那人。
「哎。」韓修在心裡嘆息,只能做好背後挨一劍偷襲的準備。
「大人小心!」
忽有婦人的驚呼聲傳來,接著婦人身影便撲了過來。
當沉雨轉過身,便見婦人雙手抓著劍,為他擋住了這致命的偷襲。
沉雨大驚,連忙抬腳踹開了偷襲者,這時左右護衛的解離師也發現危機,連忙護衛而來,將那偷襲者按倒在地。
之後的場面更亂,百姓們似乎都瘋了,無人在意剛發生的事,只一味發泄著被災難壓抑得喘不過氣的悲與怒。
沉雨等人在人群中衝突了許久,直至接近傍晚,才終於逼退百姓的圍堵,回到了平安堂里。
喧囂過後的短暫安寧,沉雨來不及休息,他很是感激那名救了自己的婦人,親自為她處理雙手的傷痕。
那傷已經見骨,沉雨心疼且歉疚,怪自己不夠謹慎,淪落到靠平民保護自己的地步。
然後他看向那婦人的臉,驚訝認了出來。
韓修也認出來了,這名婦人就是他剛被捲入心災幻境,一推門,便在火堆前所見的,失去了孩子,想留下馬駒玩具做念想,卻只能看著馬駒被扔進火里的可憐女人。
那女人當時還問沉雨有沒有孩子,得知有,剛滿月,安好,她便也像得了慰藉,恍惚地離去。
不光沉雨,連韓修也沒有想到,當時僅僅一面之緣,這失去孩子的可憐女人竟會奮不顧身地相救。
「大人,我的傷不要緊,我的傷真的不要緊。」
女人雙掌血肉模糊,卻不肯坐下休息,反而一味地搖頭,拒絕沉雨為她上藥。
她一直盯著沉雨,渾不知痛,蒼白消瘦的面龐帶著某種異樣的情緒。
這樣的情緒一般人看不懂,但沉雨看得懂。
沉雨當過流民,當過乞丐,他什麼樣的苦命人都見過,所以對婦人此刻的神情是熟悉的。
「你是不是……有什麼請求?」他扶著不斷想跪下去的婦人,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那婦人神色一僵,眼裡瞬間湧出了無盡的悲苦和絕望。
無聲之中,眼淚順著女人的臉龐滾滾而落。
「大人,亡人復生是真的,對吧?是真的對吧?」
沉雨:「……」
「大人不要瞞我了,我看出來了,想要亡人復生,保存屍體只是其一,最關鍵,得要大人你點頭同意,只有你同意的,死去的人才能復生,是這樣對吧?」
沉雨:「……」沉雨稍微僵硬了片刻,很快還是反應過來,否認:「不,沒有這回事。」
「怎麼沒有呢?」婦人一怔,完全不能理解。「張家復生的那個青年,那不就是因為得了你的允許,他才活過來的嗎?」
「不是……」
「是!」女人忽然提高了嗓音,急切的樣子顯出無比偏執。「之前林家媳婦也藏過她男人的屍身,藏到屍身都臭了,都不見她男人復生,可這次張家那青年,那是您點頭同意了的,結果他就復生了啊!」
「那青年並沒有復生,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嗎?那哪裡是活人?不過是一具能站起來的屍體罷了!」
沉雨理智地解釋,然後看著女人眼裡的熱切散開,化作灰暗的失落。
對此沉雨十分憐憫,卻也無奈。「我知道失去孩子,你很難過,可你不能沉迷過往,你得好好活著。」
婦人默默聽著,把頭垂低,似乎徹底絕望了。
「我知道了。」她說,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你必須說復生是假的,因為你們親手把我孩子的屍體燒了,連個念想都沒留,你當然只能說復生是假的……」
「你說什麼?」沉雨聽不見她的話,於是微微附身。
婦人卻在這時猛然抬起頭,此刻面目已然大變,如凶神鬼剎,憤怒癲狂地朝沉雨逼過來。
「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為什麼不給我孩子留條活路?為什麼?為什麼?啊——!」
婦人尖聲嘶吼著,離得太近,眨眼就已經欺近。
沉雨反應已經很快,立刻後退,並伸手將那婦人推開。
可是等他低頭,還是看見血色在自己腹部暈開。
一塊巴掌大的破瓷片,像是從摔碎的盤子上來的,肯定打磨過,變得鋒利。
沉雨哆嗦著抬手,把那瓷片從腹部拔出來。
叮的一聲,瓷片掉在地上,沉雨身形搖搖欲墜,往後退。
那婦人仍未罷休,已經瘋了,居然從腰帶里又翻出一塊瓷片,再次朝沉雨撲過來。
沉雨不知道,婦人一開始對他並沒有那麼大的恨意,但是沉雨讓她知道,他有孩子,而且活得很好,這才是真正逼瘋婦人的事情。
不患寡,患不均,痛失愛子,瘋魔至極,你若能分我一絲希望,那便捨命報答,若分不了,那便……拉你去我去過的地獄。
婦人第二次未能靠近沉雨,因為已經有解離師反應過來,已經拔劍出鞘。
「不!」沉雨揮手,仍是想保那婦人的命。
她可憐,她瘋了,但她罪不至死。
可解離師已手起刀落,果斷了結了那瘋狂又可憐的女人。
女人倒在地上,瞪大著不甘的雙眼,血從她脖子噴出來,將血腥瞬間鋪開。
「殺人了!他們殺人了!解離師他們殺人了!」
平安堂里還是有很多百姓避難的,不是所有人都敢跟解離師對抗。
可是這一刀下去,原本中立的百姓也炸開了。
頃刻,更多的解離師拔劍,追上那些受驚奔逃的百姓,脅迫他們退回來,不准把這裡的事情宣揚出去。
那些百姓怕極了,他們雖也看到了沉雨腹部的血,可他們更看到了倒在血泊里,到死都不肯瞑目的婦人。
他們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們很茫然,他們很恐懼,於是他們跪下,哭天搶地地磕頭。
一時間,沉雨耳邊嗡嗡震天,有哭喊聲,有求饒聲,人聲震得他眼前一片地動山搖。
「老師……」
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沉雨力不從心,累極了,哭了,無可奈何地喚著自己最仰慕的人,卻只能低頭自責。
「老師……對不起……我終究還是那個卑微的私生子,我做不好,我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