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歇斯底里的漢子,還有如潮水般圍觀的村民,沉雨第一次猶豫了。
這時,一名解離師也走了過來,低聲對沉雨進言:「人心最執著無非就是那點不甘,不如,就遂他們心愿一次吧……」
這名解離師平時應該不熟悉,所以他的臉在韓修眼前也是模糊的,只大概看得出是個中年人。
這時一名五官清晰的解離師怒了,上前一推那面容模糊的中年解離師,呵斥:「大膽!身為解離師,你怎敢向大人提這種建議?你還算是個解離師麼?」
那中年也不惱,平平靜靜,繼續建議:「我們可以在屍體周圍以靈紙設界,就等七天,不會有意外,也讓這些老百姓死心,雖說是冒了一時的風險,但能堵住悠悠眾口,於大局是有利的。」
流言四起,民心動搖,與其眼看著百姓對解離師的猜疑越來越深,不如讓他們親眼見證流言即謊言,也免得民心越來越亂。
正常情況下,這種思路無可厚非,但是……
不行!絕對不能同意!
作為旁觀者,韓修看的心急,腦中首先出現的便是阻止的念頭。
「若真把你換做沉雨,你會怎麼做呢?」御夜的聲音貼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悠然的意味詢問韓修。
這種口吻,跟心災記憶里的御夜完全不同,似乎他早已經脫出當年種種,根本不是那個被萬般因果糾纏的聖主,而是個可以悠哉嗑著瓜子、把一切都當虛構話本看的局外之人。
「如果是我,我會欺騙這些村民,宣布這樣的實驗早就在別處做過了,所謂亡人歸來,是一場徹徹底底的騙局,再揪出幾個傳播流言的首犯,斬了昭告天下。」
韓修收斂情緒,在心中擲地有聲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你居然肯對我敞開心扉了?」御夜的聲音含笑,很驚訝韓修肯主動把心聲送到他這邊來。
御夜探聽心聲的能力一直都在,但韓修此前一直防賊一樣防著,所以御夜只能略微感受到韓修的情緒變化。
但是此刻韓修覺得一直防著也不行,他有口卻不能言,對御夜心思又把控不住,所以只能放開心防,小心嘗試跟御夜交流,試探試探也好。
御夜對他的行為先是調笑,然後才正式回應。
「你比沉雨老成,想的和我一樣,其實當時犯人已經揪出幾個,也斬了,我的聖旨也已經在頒布,只可惜,沉雨這邊被攔截了消息,他什麼都不知道……偏偏他心腸軟,那麼多村民在求,加上有解離師也持贊同意見,他便未能守住底線,答應了村民的哀求。」
「答應了?!」韓修心口一緊,已經預見了後面的天翻地覆。
經歷幾世,韓修太明白世道叵測,人心龐雜,這個亡人復生的流言能傳播這麼久,並散布得如此廣泛,絕不單純是因為人心不甘。
這是古代背景的世界,舟車緩慢,通信艱難,流言想要如此持久且迅速地傳播,必然是有心人在幕後策劃推動。
而他們既然策劃了這樣的局面,就必然還有下一步,必然是有一個極其可怕的目的。
一旦答應,就等於一腳踏進了早就設下的陷阱。
「除了解離師,這世上沒有人能如此快速地散播一條留言。」韓修在心中說道,對百年前這場巨大陰謀感到不寒而慄。
如果是解離師內部出了叛徒和陰謀者,那這場天災就會變成人為的業火,會鋪天蓋地的,燒毀御夜苦心支撐的人間。
這時眼前畫面斗轉,時光瞬息跳躍,已經從村民哀求的場面,過度到村民憤怒哭喊,甚至打砸哄鬧的亂象。
「死者可以復活,死者可以復活啊!」
「可是已經燒了那麼多,全都燒掉了,現在都回不來了!」
「我的夫君,我的父母,他們原是可以回來的啊!」
百姓們包圍在四周,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在痛哭,他們在吶喊,他們在質問。
韓修看著這紛亂的場面,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臟砰砰直顫,手腳也在顫,整個人由內而外的驚慌失措了。
但馬上他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反應,而是作為當事人的沉雨在把這種體感傳染給他。
「不對,死於心災的人不可能復活,這是不可能的!」沉雨張開嘴,努力克制發抖的本能,大聲向憤怒的百姓們解釋。
可是人群里推出來一個青年,那青年二十出頭,臉色青白,雙目渾濁無神,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就只是木偶一樣僵直地站著。
這明顯不是一個正常的活人。
但百姓們不管,他們把這個怪異的青年推到沉雨面前,就像往罪犯面前擺出「你有罪」的鐵證。
「可他活過來了啊,這是你同意擺放七天的屍體,他現在活過來了啊,他活過來了啊!」
看著死而復生的怪異的青年,沉雨慌了神,他伸出手,想觸碰那青年。
一定有問題,死人是不可能復生的!
然而一根棍子從人群里伸出來,狠狠打落了沉雨伸出去的手。
嘶!韓修無聲地倒吸一口氣,那痛感,他竟然能感同身受。
察覺到韓修的變化,御夜故作意外地輕輕啊了一聲。「看來你天賦確實驚人,否則也無法共感至此。」
雖然他口吻帶著點歉意,但話里全都是甩鍋,意思是你疼是你自己的問題,跟我無關。
韓修克制住在心裡罵人的衝動,裝出好脾氣,在心裡說:「沒事,我怎麼也是解離師,這點小苦頭不算什麼。」
「嗯,乖,有這份心性,你將來一定會是個了不起的大解離師。」
御夜笑著回應,如若面對面,八成還要伸手摸摸韓修的腦瓜子以示鼓勵,大花孔雀的習性堅定不移。
韓修無語,精神專注於沉雨所給的視角。
當百姓敢朝解離師動手,場面便已經亂了。
周圍的解離師一擁而上,將暴動的百姓們往外推,同時把沉雨往後護送。
可是暴動的百姓烏泱泱湧來,像兇惡的潮水,過去他們多麼樸實本分,此刻他們就有多麼暴烈激進。
所謂民怨民憤,若散開,那幾乎不值一提,可若是集聚,那便是沸反盈天、洪水猛獸。
而這場關於死者復生的騙局,成功把一切的民怨都聚在了一起,聚在了沉雨一人之身。
「不!不要拔劍!不要殺人!」
沉雨被沸騰的人群裹住,被推搡著搖搖晃晃,可他看見有解離師欲從鐵棍中拔出利刃,立刻驚呼阻止。
讓死者復生這樣的鬧劇發生已是失策,若再拔劍殺人,那從他這裡開始,解離師多年建立的功勳會徹底聲名狼藉。
下令的工夫,沉雨便又挨了好多下打,有拳腳,有棍棒,雖都不重,卻因為裹在人群里十分難防。
「大人,我掩護你撤離!」
混亂中,一名解離師抓住沉雨手臂,要掩護他安全撤離。
沉雨只掃了他一眼,未多想便跟上腳步,可韓修卻預感不妙,在心中驚呼:「這是那名支持將屍體停留七天的解離師,他有問題!」
「嗯。」身後馬上傳來御夜的聲音,認同了韓修的猜測。「不過你知道,沉雨卻不知道,所以你要克制住,不要代替沉雨去做什麼抵抗,會被心災識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