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離師】副本的設定中,人都有三魂七魄。
三魂先天形成,會在死後輪迴轉世,而七魄是隨著軀殼生成,雖不會輪迴,但每一次轉世都會生成新的。
御夜真身被封在井底,只有魂識依託靈紙所創的代行軀殼上來了人世,所以他本質上跟鬼差不多,能附身他人並不奇怪。
奇怪的地方在於,正常人如果三魂七魄俱全,那麼對外來魂識而言就是銅牆鐵壁,根本不可能融入進去。
御夜能融入韓修的魂魄之中,就意味著韓修的魂魄有缺失,留下了可供附身的縫隙。
韓修一時思緒紛亂,自己好好的三魂七魄,怎麼會少?何時何故少的?又少了多少?
「擅入他人魂識,你老師就是這麼教你的?」
「抱歉,事急從權,容我先解決心災。」
不到一個眨眼的工夫,兩人已經在意識層面完成了質問和回答。
韓修看著御夜即將從自己心口鑽出,驀地有了決定。
「我說了,沉雨這事不能由你出手。」他微蹙著眉,一把攥住御夜伸出來的那隻手。「回去!」
「回?」
御夜只來得及說一個字,難得能從短促的聲音聽出來,他也是給狠狠錯愕和茫然了一下。
而接著他就感到一陣不可抵抗的阻力,竟無法再前進分毫,是被韓修的魂識禁錮於內,不得不後退,重新回到了先前的狀態。
「了不得,竟然能從魂識層面壓制住我。」
御夜在韓修意識中驚嘆,但口吻卻意味深長,不像是真心誇獎,總好像帶著點兒試探的意味。
韓修知道他在驚訝什麼,默默在心底回道:「你藏在我魂識里,又不是完整的狀態,自然要被我壓制一些,有什麼奇怪?」
敷衍住了御夜,韓修目光便專注於心災沉雨。
當年的沉雨,清秀端正,是個溫柔懂事,為百姓安危不遺餘力的好孩子。
如今的他,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徒留執念在這世間苟延殘喘。
哪怕先前已有四次,由他老師御夜親手來將這執念一次次打碎,但最後他都會回來。
「你在執著什麼?到底什麼讓你如此放不下?」
韓修主動走近心災沉雨,無畏無懼,似乎完全不懂這個逗留人間超過百年的心災的可怕之處。
心災沉雨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勇猛的人,陰鷙麻木的眼睛裡,似有懵懂。
「啊——!」
他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呼嘯,像是恐嚇,又像是痛苦地低吼。
韓修一抬手,五指飛快凝結成訣,一道道金色的紋路在空氣中划過,像是在他行過之路都開出了花。
「安魂訣對他無用的。」
御夜知道韓修在做什麼,無奈地提醒了一句。
安魂決是解離師最高階的決印之一,對解離師魂力消耗極大,高階解離師一次最多結出六道印。
「我是沉雨的老師,若是能以安魂決讓他安息,我也不會一次一次地來打碎他。」
御夜的聲音在韓修魂識中響起,雖然故意裝作不在意,但韓修能聽出惆悵嘆惋。
但韓修不理不睬,已來到沉雨面前。
十二道安魂訣,一層疊著一層,每一層都是一朵金絲編織的花紋,十二道花紋層疊一起,便像盛開了十二層的花,緩緩被韓修推入沉雨心口。
沉雨渾身暴漲的黑氣與陰冷,在這十二道安魂訣的作用下,靜悄悄地退下去。
「這……」御夜不禁錯愕出聲,沒能維持他繃了許久的雲淡風輕。
「你對沉雨使用安魂決無效,並非安魂決不行,而是你不行。」韓修持續安撫著沉雨的執念,同時在魂識里跟御夜解釋。
御夜緩緩地吸了一口氣,似有些不服,但馬上這口氣又被他緩緩呼出,低沉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是第一個敢說我不行的。」
韓修當年要端著老師的架子,要因材施教,要循循善誘,決不能對學生說什麼打擊自信的話。
不過現在他只是個天賦異稟的小傻子,可不是什麼解離師聖主和老師,完全不用注意那些麻煩的兒童心理學了。
不過最後本著授業解惑的態度,他還是收起了玩心,認認真真解釋:
「沉雨是無法面對你這個人,你只要站在他面前,就足以讓他崩潰,所以安魂決才會無用。但只要換個人來,哪怕是我這種沒品沒級的普通解離師,也足可讓他平靜了。」
「普通解離師?」御夜故作驚訝地反問,「十二道安魂訣,一步起一決,就算是高階解離師都沒有你了得,你說你是普通解離師?」
這是對韓修實力的認可,當然也是某種試探,韓修完全不在意,故作自豪的說:「天生的,沒辦法。」
他想著御夜估計又得說點什麼試探的話了,結果隔了半晌,才聽御夜低聲地說:「遇到你,是沉雨之幸,否則這孩子還不知道要被我耽誤多久。」
他突然換了一副認真誠懇的態度,是在認真為自己的小徒兒感激韓修。
這反而讓韓修不好意思了,搖搖頭說:「不必說的這麼嚴肅,我好歹也是解離師,做這些都是分內事。」
然後他就聽見御夜低低的笑聲,似乎是看見新奇有趣的事物,忍不住開懷的那種笑。
兩人間的氣氛忽然就變得很融洽,一掃之前你坑我我防你的隔閡芥蒂。
韓修忍不住伸手到心口,輕輕蓋在之前御夜伸手出來的位置。
「你是怎麼……」韓修低低開口,想趁著不錯的氣氛,再次打探御夜落難的前因後果。
然而一陣詭譎激烈的陰風忽然席來,四面八方地卷向即將從心災中解脫的沉雨。
這陣風是無數記憶組成,裡面沉雨給御夜遞上毒酒的碎片尤其鮮明。
韓修頓時心頭一凜,大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本已平靜下來的沉雨再次陷入狂亂的狀態。
「殺!殺!殺光!殺光胡氏所有後人!」
沉雨全身重新纏滿怨毒的黑氣,在旋渦的中心仰天怒吼。
一瞬間,整個心災記憶維持的幻境猛然崩塌,韓修眼前一黑,感到自身被一股龐然巨力猛撞得摔了出去。
這一下是直接重創在魂識層面,於是現實中他原本合眸端坐的身軀劇烈一顫,大股的血液從口中溢出。
一隻手悄無聲息地伸過來,輕柔托住他原本要倒向一側的身體。
整個庫房內外靜悄悄,無論是與韓修握手而坐的御夜,還是躺著的四個被心災糾纏的受害者,還有負責戒備的幾名解離師,不管他們是站是坐是躺,此刻都如同陷入禁止的時空,全部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魂魄不全,幾番輪迴,你終究不是你了——韓修。」
如同時空凝結的庫房裡,只有那手的主人發出嘆息般的沉吟。
然後那手順著韓修手臂下滑,將韓修與御夜合握在一起的手分開。
那分開的動作帶著一種凌厲,似乎是因嫉妒而起了深深的怒意和不滿。
心災幻境中,韓修對外界的一切一無所覺。
他被狂躁的心災亂流席捲,魂識被衝擊得幾欲破碎。
但幸好他是韓修,這樣的場面還不足以真的擊垮他。
雙手快速地在虛空畫下訣印和符文,馬上在狂流中建立起一個小而穩定的空間。
他立刻檢查自身情況,發現受創比想像中輕得多。這種程度,最多肉身吐口血的事,還沒有真的傷及魂魄,難道是運氣好?
「你沒事吧?」疑惑完自身情況,韓修趕緊關心御夜的安全。
因為御夜藏在他的魂魄缺口中,剛才他遭了一擊重創,御夜可能會受到波及。
「我沒事。」御夜的聲音傳來,比之前低沉一些。
韓修感覺不對,正要問他什麼,接著卻聽見御夜自語般低聲嘆:「果然,他是不會讓我稱心。」
韓修立刻敏銳地警覺起來,追問:「誰?你知道是誰在從中作梗?」
剛剛的變故發生的極不正常,那股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雖然是沉雨原本就有的,但是從來勢和時機判斷,更像是被外力裹挾,強行推進來刺激沉雨。
如果是有心人刻意為之,那就說得通了。
「我替沉雨謝過你的心意,但是我確實不夠強大,還是只能讓沉雨重蹈那不堪的覆轍。」
御夜聲音低沉地對韓修說完,身形便直接從韓修體內析出。
當御夜站在韓修身前,韓修才看清御夜的狀態,當場,整個心臟仿佛被什麼狠狠抓了一下。
御夜的身形竟是帶著無數裂痕的,如同瓷器被狠狠敲過,裂痕遍布全身,行將破碎。
「你!你剛才替我擋下了攻擊?!」韓修後知後覺,才明白自己為何比想像中傷的輕。
——因為御夜替他承受了大部分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