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御夜傷痕累累的魂魄,韓修簡直要窒息了。
「你是不知道自己的狀況嗎?!」他忍不住地低吼一聲,雙手攥得瑟瑟顫抖。「你以靈紙做身,一直是魂靈出竅的狀態,怎麼能讓自己受這種重創?!」
尋常解離師在心災中受創,好好調養,還是有機會恢復的,可御夜軀殼被封印在井裡,魂識靠靈紙行走於人世,他在這種狀態下受到的傷害,都將是不可逆的。
御夜站在前方,只一個側臉微微轉回,給韓修一個雲淡風輕又風華絕代的淺笑:「你天賦雖高,年紀卻小,前途不可限量,又是我帶你進來,自然該護你周全 。」
說完輕微咳嗽兩聲,虛弱的狀態已經顯化在夢境之中。
但他絲毫不停滯,目的明確地沖向再次被黑氣裹挾的沉雨。
身形飛掠間,御夜袖中手指起劍訣,於是靈紙片片翻飛銜接,迅速在他指尖凝成一道銀光熠熠的劍鋒。
而不等御夜完全逼到近前,黑氣中的沉雨便已認出自己的老師,頓時整個心災空間一片動盪,轟鳴之聲驚天動地,毀滅的力量從沉雨心口爆出,簡直像要拖著整個人間一同湮滅。
「老師!殺!我要殺!殺光全部!」
沉雨只看了御夜一眼,便像是受了莫大刺激,痛苦地仰天捂臉,狂暴地嘶吼著殺。
他要殺光胡氏後人,殺盡他自己留在這人間的血脈!
然而下一瞬,劍光已洞穿他黑氣騰騰的身軀。
御夜抵近沉雨近前,俊美的面容貼近昔日的弟子,深邃的雙眸凝視著他,聲音低沉悲嘆:「我如何才能讓你安息?」
可惜沉雨不答,渾身的黑氣隨著穿身的劍光轟然消散。
心災沉雨被化解了,但也只是這一次。
下一個二十年,他的怨氣和殺意還會捲土重來,會再次以惡毒的夢魘侵入人世,要屠儘自己的血脈後代……
「叮鈴——」
清越的引魂鈴聲響起,韓修陷入夢境的意識逐漸在身軀中復甦。
他緩緩睜開眼,面前是御夜的一隻手,手中引魂鈴輕搖剛停,見他睜眼,那手便垂了下去,被袖子蓋住。
「小傢伙,辛苦了。」御夜聲音低沉含笑,輕慢的態度仿佛什麼也沒發生。
韓修卻猛地一抬手,直接抱住了御夜那勁瘦的腰身,手指在他後腰的衣帶上握緊,像是怕冷一樣緊緊環著不放。
御夜顯然被他這動作弄得一怔,但很快淡定,抬起手指在他額頭輕輕一彈:「放手,你這個小登徒子。」
小登徒子,某老師不經意又多了個小字頭的稱號。
然後不等韓修對此做出反應,吳北楓先一步上前,對韓修呵斥:「你這傻子,豈可唐突這位大人?鬆手!」
吳北楓身為此間解離師之首,自己解決不了胡府心災,還眼睜睜看著羅邵因心災而昏迷,正愁得不行,結果御夜一來,事情就解決了。
不光那四個被心災操控的胡府下人恢復正常,連羅邵散離的魂魄也終于歸位,他正想好好感激一下大恩人,結果發現自己帶的小傻子手腳不規矩,那當然是不能忍,要替大恩人好生教訓。
不過韓修哪裡聽這不知第多少代徒孫的呵斥,依然抱著不放。
御夜頷首看著纏在腰上的小東西,嘴角勾起淺笑,看向吳北楓,道:「我替你解決了此地心災,你應當答謝我。」
開口要好處,直白不委婉,也是一種坦蕩了。
不過也過於坦蕩了,以至於吳北楓有點反應不過來,額了一聲後,才慢半拍地點頭,說「那是自然,不知您要什麼答謝,按規矩的話,可由朝廷劃撥銀兩酬勞……」
「我不要錢,也不要物。」御夜搖頭,拒絕了世俗的答謝。
「那您要?」
「我要在此地遊覽月余,這段時間,讓他陪伴我吧。」
不要錢,不要物,直接要人。
「這……」吳北楓為難了,因為韓修在他心目中雖然只是個傻子,但傻子天賦高啊,有他在,很多兇險的心災都能變得安全不少。
不過在御夜深邃雙眸的注視下,吳北楓一咬牙還是答應了。
他雖然有些市儈,但知恩圖報的底線還是有的,而且御夜又不是真要把人帶走,只是借走月余,並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御夜並未在胡府逗留,帶著韓修去了鎮上最好的福雲客棧住下。
這裡說是客棧,但其實兼具酒樓於一體,酒菜一應都是上好的。
很快小二送來酒菜,琳琅滿目地鋪了一桌。
韓修看著滿桌珍饈,這才發現自己餓了,非常餓。
之前在沉雨的心災里,他消耗不少,雖然身軀只是坐著,但消耗的體能一點不少,餓是很常見的反應。
韓修於是不矜持,拿起筷子開始餵飽自己這年少但能吃的身體。
御夜坐到了窗邊的椅子裡,推開窗扉,看外面的夜景。
在沉雨的心災里,其實御夜比韓修消耗得要大得多,但是御夜完全沒有進食的打算。
韓修知道他並不是不需要進食,而是不能。
因為御夜如今的身軀是靈紙,根本無法通過進食來彌補消耗。
思及此,韓修便吃不下了。
他放下筷子,抬頭望著御夜靜坐的側臉。
窗外便是游夢湖的遠景,湖上有漁船和畫舫的燈火,點點璀璨的光華,襯著御夜沉默的面龐,帶來隔著數世的恍惚之感。
「月余之後,你會怎樣?」
御夜跟吳北楓說,借小傻子陪他月余,所以月余後,他就不用人陪了。
聽到韓修提問,御夜臉孔從窗外轉回,深邃的眸子與韓修對望。「月余後,自然是橋歸橋,路歸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你我都是。」
韓修心口一哽,仿佛看到御夜重歸井底,不死不活地耗在那冰冷的水裡。
他噌的一下站起,情緒忍不住有些激動。
但馬上克制住,以平靜的口吻說話。
「沉雨是個陷阱,不僅生前被人利用來害你,就算死後,也有人在利用他的心災來消耗你、折磨你、困著你,不讓你有恢復和掙脫的機會,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