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御夜能忍。
當他得知玉陽囂張惡意,他以深沉目光看向玉陽,韓修還以為他要強勢討個說法。
沒想到玉陽只是無所謂地昂著頭,反問了句:「是又如何?若不甘心,那剩餘事宜,你全盤接過,自己處理?」
只這一句,御夜眼裡的凌厲便融化了。
他不能,他接手不了,他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害韓修復生計劃功虧一簣。
而玉陽也看穿了御夜的退讓,反而更加肆意地笑起來。
「御夜,你不要怪朕無情,因為朕如此抉擇,也是為老師考慮。」
玉陽如今連輩分上的一聲小叔都不叫了,直呼御夜大名。
他接著說:
「老師復生之後,朕會告訴他,是朕為他尋回生魄,令他復生,而你,朕不會提。」
「但朕也不會抹黑你,朕會給你編一個為護蒼生而死的結局,讓老師欣慰,他當年傾力教導的學生,到底是對這天下有用的。」
「別怪朕,你也知道老師宅心仁厚,他若知道你代替他以身祭陣,怕是不能心安,這也不是你所樂見的吧?」
御夜沒有反駁,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聽著玉陽厚顏無恥的發言,眼裡的光彩從鋒銳到漠然,寸寸的退讓,迴避,最後蜷縮於妥協的角落。
這一幕,韓修看得心疼不已。
但他現在只是個短命的小傻子,身材還不到御夜肩膀高,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說服力,根本幫不了御夜。
他於是遞給御夜一個乖巧的眼神,承諾說:「我聽你的,你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
御夜黯然的眼神與他交匯,眼裡有欣慰和安心。
「那我便不陪你了,後面的事,自有他們為你安排。」
御夜決定讓步,那便連分毫的掙扎都不再有。
他不再出現於韓修面前,似乎真的已經離開了人間。
但是系統實時能檢測到男主距離,讓韓修明白他仍守在不遠的地方,只是不肯出來見。
韓修也是說到做到,聽御夜安排,沒再跟英王作對,也沒再罵動輒鬼一樣冒出來的玉陽。
玉陽依然時刻防著他尋死,似乎下定決心要耗到御夜靈紙之軀崩潰。
不過他想耗,韓修的身體卻耗不住了。
只是短短半月,他們當小皇帝供著的小傻子,就被御醫下了病危通知,表示救不回了。
韓修依舊沒什麼體會,反正痛感屏蔽依舊好用,死於臟器衰竭的過程又很快,基本可以說一聲死的很安詳。
而他死的一瞬間,就啟動了反追蹤小道具,讓意識進入了御夜的魂識當中。
可憐的御夜,他站在一座高閣之上,在孤寂的風裡,遠遠地眺望韓修所在的宮殿。
他看著火葬的青煙升起,看著定生魄的光華流轉,全程默默無聲,連動彈都幾乎沒有。
簡直像座石雕。
【可憐哦,男主都要成瞭望夫石。】
韓修意識里,筍子嘖嘖感嘆,也是對這屆男主心疼的不行。
韓修也心疼,但是反而比之前更克制、更安分,避免節外生枝。
他現在只要等,等本體三魂七魄完成歸位。
到時候,欺負過御夜的,他一個都不放過……
寢殿這邊,韓修第一世的軀殼已準備妥善。
英王親自鎮守殿外,將周圍保護得密不透風。
而殿內,由玉陽保管的七道生魄已完成融合歸一,在玉陽的親手操控下,緩緩融入韓修本體,
韓修本體原只有三魂,雖無自主意識,卻會因外界聲音或刺激,或半睜開眼,或微轉頭似蒙昧未醒的人,以天真目光打量世界。
但是當分離許久的七魄終于歸位,他的眼睛便閉上了,好像終於累了,需要認真地休息。
漫漫長夜悠悠而過,天際漸漸泛起金與紅糾纏的煙霞。
英王終於等不了,輕手輕腳地踏入殿中。
「怎麼樣?他醒了嗎?」
英王聲音微微發著顫,裡面藏不住的期待和激動。
正如御夜所言,英王雖然混蛋,但對韓修,他是真心的。
玉陽此刻也不再是虛實不定的鬼魂之影,而是也以靈紙鑄造了身軀。
他坐在距離韓修最近的位置,確保他醒來第一眼便會看到自己。
「出去守著,看好御夜,這裡無傳召不得入內。」
玉陽面目威嚴,因為心中緊張,對英王也是不假辭色。
但英王本也不是什麼好脾氣,加上也為韓修復生一刻而揪著心,於是也全忘了君臣之別,對玉陽敷衍一擺手,說:
「放心,他只在很遠的位置眺望,而且已經非常虛弱,你沒看見,那靈紙的身子都快碎了,不可能動用靈術突破重圍殺進來,放心吧。」
說著話,他便也探過頭來,急不可耐地伸手在韓修本體的上方晃了晃,似乎他覺得韓修是在裝睡,想用這樣的方式試探一下。
玉陽臉色黑的跟炭一樣,一把將英王掀開,呵斥:「礙事!」
英王知道玉陽在想什麼,於是直白不委婉地說:
「陛下別緊張,我就看看而已,絕不會礙著您在韓修面前露第一眼的。」
玉陽被揭穿了心思,臉色於是更難看了。
而就在他二人你來我往之際,床上躺了一百多年的韓修,終於再一次睜眼了。
這一次,不再是蒙昧天真的空洞眼神,他眸光深深,眼底有光。
而後,他垂於兩側的手臂支撐身體,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
「把門窗打開,我有些悶。」韓修低頭扶著額,對面前二人發話。
而也就是這一句話,把面前玉陽和英王都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許久,
「老師!!!」玉陽驚呼一聲,猛地站直起來。
他實在激動,連剛才坐著的椅子都掀翻了。
而英王反應更誇張,直接老淚縱橫,當場哭了起來。
韓修扶額緩了片刻,總算適應了更換軀殼帶來的短暫不適。
然後他先略過了面前二人,轉頭,從敞開的窗戶往外看。
透過窗沿,外面可見鱗次櫛比的皇宮建築。
御夜所站的那座高閣,恰恰也在其中。
只是距離實在太遠了,單憑肉眼是看不清小如芝麻的一道人影的。
高閣之上,御夜的身形已經瀕臨崩潰。
他看不清寢殿那邊特地為他打開了一扇窗,但是他隱約有感,他的老師,聖主韓修應該是醒了。
這種感覺很微妙,心裡像是有什麼填滿了,又像是瞬息掏空了。
但是,不重要了。
他該走了。
游夢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湖水裡,那裡才是他永久的歸宿。
往後,他也不必再不計代價地爬上來,只需要安安靜靜的,守在湖底,守著人間,所有人,都會有最美好的結局。
遠天,一陣有些強勁的風襲來。
御夜長發與衣袂隨風紛飛,捲起紅與黑交纏的艷色。
韓修曾在心中小聲地說御夜有時候像個艷鬼。
此刻迎著天際的朝陽,這只能短暫駐足於人間的艷鬼,似乎要迎著風消散了。
靈紙之軀上,細密的紋路寸寸蔓延,龜裂。
長發的尾與衣袂的擺,在風裡變得斑駁斷續,星星點點的艷色在剝落。
落入風裡,揉碎了……
「老師,我該走了。」
御夜最後望了一眼韓修所在的寢殿,虛弱的聲音連風都聽不見。
而後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轉身,準備拖著這副斑駁的身軀,回他該回的地方去。
可他身後的路,卻不知何時被一道身影擋住了。
韓修微昂著嚴肅面孔,繃著非常不高興的臉。
「竟讓人欺負到如此地步,老師往日就是這麼教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