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指路,我帶你活。」
在馬車的搖晃行進中,劉三陰惻惻地對韓修說。
韓修心頭清明,知道這劉三絕非泛泛之輩。
這人看似草莽,其實不蠢。
尤其外面那些可怖場景,他八成也已發現,只是裝作未覺。
並且剛剛他一拳揍翻身旁大叫之人,恐怕也不只是嫌吵,而是故意打斷他驚叫,免得其餘人受他指引,也去注意車外異狀。
考慮到對方比自己還高的力量值,韓修決定與他合作。
雖然是與虎謀皮,但利大於弊。
「好。」
韓修對劉三頷首,接下了對方的合作意願。
而後他示意劉三看馬車木柱,問:「你能打破這牢籠嗎?」
劉三瞧了瞧那拳頭粗的堅硬木柱,對韓修略略搖頭:「若是外間場地,我跳起來一腳就能踹斷了,但這裡空間狹小,我施展不開。」
「放心,我會協助。」
韓修自己也有5力量值,加上劉三的7力量值,對付這木柱,怎麼也夠用了。
劉三嘴角當即提起個邪獰笑意,毫不遲疑地說:「那就別耽擱了。」
說罷他兩臂掄起,像兩個擺錘似的,左右開弓橫掃,把擋在面前的人群狠狠拍開。
他一拳能打死人的力道,縱使施展不開,也足夠叫被掃中的人胸腔震痛,哀呼著倒下去。
人群一倒下,空間就打開了。
劉三抓著近旁的柱子,借力固定後背與腰臀,隨即一腳踏定,另一腳兇猛踹出。
嘎吱一聲,整個馬車重重一晃,被踹中的木柱也發出從內部發生形變的激烈聲響。
從他說別耽擱,到抬腳踹木柱,前後不過三息,行動之果決獨斷,連韓修都驚了。
「混帳!在造反嗎?!」
馬車裡的動靜,立刻引起旁側護送的騎兵兵卒,當即大喝一聲,就要從腰間抽出佩刀。
但劉三分毫不受威懾,心無旁騖地再次抬腳,朝著那根木柱踹下第二腳。
韓修真是佩服這人的執行力,當即也瞄準那根木柱,灌注力氣於腿腳,接著與劉三同步的,狠狠一腳踹在那木柱上。
咔嚓一聲,木柱在二人合力下應聲而斷,整個馬車都狠狠趔趄一下,險些側翻。
「走!」
韓修拉住泥猴子,帶他與劉三一起從踹開的口子跳下馬車。
「大膽,妄想私逃!你們這是在褻瀆祟神!」
兵卒厲聲呵斥,整個騎兵隊紛紛刀兵出鞘。
凜凜寒光中,劉三一腳踹翻擋在面前的一人一騎,隨即狂奔而走,獰笑點破:
「蠢貨,今日此地所有人都是罪簽,包括你們這些兵卒!不信的話,看看你們胯下騎的是什麼!」
騎兵隊伍雖急著抓捕逃跑的罪簽,但是被點了這一句後,都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胯下。
韓修帶著泥猴子,也是跑的心無旁騖。
在他們身後,那些從馬上跌落的兵卒,反應竟是比馬車內的罪簽更加驚慌失措。
大約他們一直押送罪簽,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淪落到和罪簽相同的境地,一時難以相信和接受,有些兵卒崩潰的比普通人還要快些。
韓修在遁入叢林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覺寒意從周遭穿透皮膚,幾乎要鑽入骨子裡!
那些受驚過度的兵卒和罪簽,在經歷莫大的驚惶之後,突然齊齊的慘叫起來。
這慘叫不是驚叫,是真真切切因為肉體承受巨大苦痛折磨,而發出的撕心裂肺的掙扎哀嚎。
「他們怎麼了?」泥猴子也聽到了那些忽然炸起的慘叫,下意識想回頭看。
韓修沒有阻止,只說:「需鎮定,不可驚叫失措。」
泥猴子對此已有經驗,暗下決心做好準備,才扭頭往回看了一眼。
頓時他與韓修一樣,只覺得森森寒意直往骨子裡鑽。
「我、我也會變成那樣嗎?」他連忙把頭轉回,一邊跑,一邊聲音發抖地問韓修。
韓修感受他跑步的速度與步幅,明確他雖然害怕,卻未腿軟無力,證明他確實穩住了。
於是心中寬慰,說:「不會的,只要你一直像現在一樣冷靜,就不會有事。」
在他們身後,那些驚恐崩潰的人,全都像馬匹一樣,活生生的開始腐爛。
明明前一刻他們還是活生生的,十分健康強壯,但此刻,他們身上的血肉如風中落葉往下掉。
在一片激烈的慘叫與嘶喊中,他們掙扎著倒地,用血肉模糊的手臂,拖著已經露出白骨的半身,絕望哀嚎著掙扎亂爬。
這種駭人場面,縱使韓修也不敢多聽多看。
因為人的精神承受力是有極限的,不盡力迴避的話,就會像拉伸過度的彈簧,總有回不去的時候。
天邊血色晚霞不知不覺便被黑暗吞沒,整個天地一片昏茫茫。
當身後的慘叫與呻吟逐漸扯遠,不再那麼撕扯神經,韓修才放緩了奔行的腳步,和泥猴子在一棵大樹旁停下喘息。
泥猴子雖然年紀不大,但在家中肯定沒少幫著爹娘下地幹活,因此跑起來並不比韓修差多少,此刻雖然也在喘,但還有餘力說話。
「為什麼不提醒那些兵卒?如果告訴他們不要驚慌失措,也許他們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泥猴子看著韓修,喘著粗氣問他。
韓修被問的微微一怔,隨即回頭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這少年。
「你說的很有道理,如果我提醒,他們當中應該是有人能逃離那般恐怖的下場。」
韓修開口並未否認或怪罪,而是冷靜地說明整個因果。
「可我沒有時間提醒他們,且他們手中的刀斧就指著你我,我要救他們,就有可能陷自身於險境。」
這最後一個副本,最殘酷之處便在於此。
一旦成為罪簽,單純的活著便是一件艱難的事。
這種艱難,容不下過多的善心和善行。
很多時候,想救別人,就等於讓自己死。
泥猴子聽完韓修的話,單純的眸子裡閃過一些糾結與矛盾,片刻之後,才緩緩湧現一些想通之後的自責與慚愧。
「對不起,你救我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卻還不知足似的,說些讓你為難的話……」
看他知道反省,韓修也算省心。
伸手拍拍他肩膀,寬慰說:
「不必自責,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當年我帶過的另一個少年,也問過和你差不多的問題,這沒什麼,善良不是壞事,但是要量力而行,自保為先。」
「當年?」泥猴子抬起頭,明亮眸子茫然看著韓修。「你怎麼會有『當年』?難道你以前也被罪簽選中過?」
「呃……」這事說來就複雜了,韓修被問的不知該如何回答。
恰在這時,一道人影陡然闖入韓修視線範圍。
劉三一手拎刀,猙獰著面目大步走來。
「當真叫我好找,你是忘了尋我,還是故意想撇開我?」
韓修看了眼他手中寬刃大刀,刀上已染血,頓時警鈴大作,一把將泥猴子扯到自己身後。
見他如此防備,劉三笑容放肆,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說:「莫慌,我只是砍殺了幾個兵卒,他們都爛了一半了,活著也是受罪,我便好心送他們一程。」
「所以當時沒直接跑,還返回了?」韓修皺眉,問出他都不敢想的事。
劉三呵呵一笑,拄著大刀在樹樁坐下,說:
「是啊,我尋思著前路兇險,還是得有趁手的武器,而你一直在跟那小子強調,只要不怕,就沒關係,我信你,就回去試試看,結果呵呵,還真讓你說中了,只要不怕,萬事大吉。」
聽他說的如此輕鬆,韓修心中卻是大起大落。
這個劉三,怕是比他一開始預想的還要難纏。
不僅嗜殺,而且有膽有謀。
這樣的人,一旦被纏上,怕是比祟神的關卡還要兇險。
劉三盯著韓修,臉上笑容一收,冷冷地說:
「醜話說在前頭,你已經答應了跟我合作,若我再發現你丟下我自己跑,我可要狠狠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