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樹下。
監考長老和弟子都已經隱在暗處,餘下許棄坐在凌宇身側。
才開啟歸墟留下的法訣,夢境畫面出現在許棄眼前,肩頭忽然一沉,許棄偏頭。
蒼白的臉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卻平穩,長睫在光亮中投下細碎的陰影。
「真好奇師兄會怎麼出來。」許棄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拂去凌宇額前被冷汗黏住的碎發。
臉上儘是信任。
「師兄肯定能堅持到最後的,對嗎?」
前世自己金丹期之際,同樣參與考核,夢境編織人心底渴望之物。
碰巧那段時間,自己對什麼都興趣淡淡,可能這織夢樹也不清楚他喜好或是厭惡之物。
自己每一次輪迴,編織的夢境各不相同。
在刀山之內行走,驅入火山焚燒,亦或是被冰山之地體溫流盡……製造孤獨想將他吞噬,又或是什麼都得到的狂歡……
亂七八糟的夢境,可惜夢境終究是夢境,許棄既然預先知曉,即使記憶在夢境蹉跎中流逝,本能還是不會給它反應。
最後的夢境之中,許棄被關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間,空蕩又虛無,「你並不存在」的暗示時時刻刻都在許棄周圍環繞。
忽地感受到一陣涼意。
懸浮山,時不時便會吹來一陣風。
織夢樹枝葉簌簌,許棄把要下滑倒下的人扶正,隨後攏了攏凌宇身上滑落的外袍。
隨後自己的手就被抓握,抓握的力度很大,打斷了回憶中那片空蕩。
許棄半靠在樹上,手腕開始泛紅,看到夢境凌宇的做法,忽然笑出聲。
凌宇還真是無時無刻都帶給自己緊迫感。
法訣已經開啟,夢境裡面的內容只有許棄能看到。
夢境中人,死亡,再一次輪迴。
凌宇睜眼,不出所料,又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可……僅僅是臉熟悉。
許棄回到現實了?
如果客觀還有一種可能,許棄這個人連同自己從來都是自己幻想,從未存在。
楚無咎感受到身邊人的清醒,轉身拍拍,「師兄,我還是困,待會再回去。」
凌宇忍了忍,眉眼抽抽,用靈力直接將人掀倒在地。
楚無咎在倒地瞬間用手撐著,借力站起,無語走近凌宇,「是昨晚師兄說的可以借宿!怎麼醒來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凌宇揉了揉自己的眉,許棄大概已經回去,方法到底是什麼?
不過,既然暫時出不去,學一些東西,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楚無咎感受到凌宇的視線,莫名覺得心底發毛,「師兄,你在看什麼?」
凌宇:「沒什麼。」
魄燼是楚無咎的東西,編織的夢境,凌宇作為林霽珩,所經歷的大部分都是和他在一處的畫面。
凌宇能學的東西,也就只能從林霽珩和楚無咎兩人身上獲得。
凌宇用靈力把楚無咎轟出門外,「從今天開始我會閉關。」消化林前輩記憶內的功法。
這一次閉關,直接好幾年。
其間無論誰來,凌宇一概不見。
魔也不除了,只是一味的修煉。
一個夢境,現實和虛幻,此刻的凌宇還是能分清,必須在自己還有意識之際,學到更多。
再然後,凌宇就死了。
楚無咎在他學習修煉之際,一劍斃命。
楚無咎居高臨下看著他,「不管你是誰,但你用著這張臉,實在讓我不爽。」
凌宇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懷疑,只不過搜魂對他不管用,只能一直這麼僵持。
可惜楚無咎不是會乖乖停在原地,他確定這人不是。
凌宇淡定吐口血,對楚無咎禮貌道,「真是抱歉。」
決定下一次輪迴再繼續學。
神通,秘術,心性歷練……凌宇在這個夢境一個不落。
隨後就是開始思考,望著楚無咎,該怎麼不動聲色從楚前輩那獲得傳承呢?
可惜試探楚無咎,凌宇起初扮演多少次,就被殺了多少次。
直到無數次教訓後,尺度把握在讓楚無咎懷疑,又不能確定。
慢慢從他身上套得一些傳承。
現實中的許棄,眼眸深處有些冷,看了眼身側的人,凌宇的做法,還真有前世的風範。
也對,畢竟就是一個人,隨著成長會越來越像。
許棄望著夢境,輪迴還在繼續。
親身經歷者也記不清是第幾次。
幾千、幾萬?
凌宇在從林霽珩和楚無咎身上得到傳承之後,尋找打破夢境的辦法,同時也在試圖改變故事走向。
從兩人身上學到很多,凌宇有恩必報,哪怕是夢境,也讓兩位前輩能有一個好結局也是不錯的。
可惜他的影響有限,能出現在識海之外次數越來越少。
只能干擾一些微小的舉動。
直到輪迴次數太多,記憶變得模糊,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麼?
凌宇作用越小,到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最初的結局。
而凌宇,從一開始報答傳承的恩情,到後來凌宇已經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林霽珩所有情感不斷影響著他。
只是全憑本能抗拒這些情感的注入。
情竇初開,希望再到徹底的絕望。
每一次輪迴結局,一次又一次反覆被絕望和疼痛淹沒。
現實。
一日過去,只剩寥寥幾人。
觀察室長老點著頭,都一天了,還能留下幾人,這一屆弟子的天賦比起往屆確實不錯。
兩日,還在夢境中的人只剩下了兩人。
午後,裘然從夢境甦醒,被長老派人帶離。
正剩下最後一人。
第三日。
執法長老突然出現,來到凌宇附近,確定人還活著。
皺眉給歸墟發去消息,詢問意見,凌宇天賦不錯,若真栽在夢境也實在可惜。
得到消息只是繼續等候,規矩不能破。
原本往屆最多一日就能結束的試煉,硬生生拖到三個月。
監考弟子已經席地而坐,開始修煉。
觀戰台長老格外關注,能在夢境呆這麼久,這種心性,已經考慮該怎麼搶弟子了。
各種押注不斷,每個押注弟子大多虧空,誰知道這新來的師弟能撐這麼久!
最後甦醒的時間,倒真成讓眾人翹首以待。
許棄估摸著時間,倒也差不多了。
前世織夢樹拿自己沒辦法,自己出來的辦法,凌宇同樣適用。
被緊握著的手腕已經青紫了一片,力度卻是似乎有減弱的趨勢。
忽地,懸浮山劇烈晃動,一陣巨大的靈力波動,像是什麼在發火。
監考所有修士都能感受到,圍繞在四周的霧氣和屬於織夢樹的花香消失。
蕭雨澤站穩身子,好奇看向執法長老,「師叔,這是怎麼回事?」
執法長老靠近織夢樹,用靈力溝通完,一向嚴肅臉色有些抽抽,對幾人指向凌宇。
如實傳達織夢樹樹靈的意思,「樹靈說織夢織累了,讓那小子趕緊滾。」
蕭雨澤很快反應過來,「照這麼說,凌宇是要醒了?」
所有人明白,視線已經轉向凌宇所在方向。
許棄同樣,挨得近,能感受到凌宇略微急促的呼吸,指尖也將夢境中的冷帶出,傳遞在他的手腕。
注意到眼眸微動,許棄轉身,和凌宇面對面,一隻手撐著凌宇的側臉。
在凌宇雙眼還未睜開瞬間,對他溫柔笑道,「阿珩,你終於醒了。」
聽到許棄的聲音,凌宇還沒醒,就知道又開始了。
等等,為什麼說又開始,不是才剛結束。
屬於凌宇自己的記憶和剛結束林霽珩的經歷交織著,凌宇睜眼,就看到了許棄,是許棄?隨即眼前人又變成了楚無咎。
垂眸發現自己身體正在化作靈力消散,各種情緒夾雜,像是跌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師兄?」許棄喚了聲。
冷不丁聽到許棄的話,凌宇手比意識快。
一拳猛地打在許棄側臉,打過的地方出現青紫。
許棄舌頭抵在被打的位置,還沒說話,就感受到凌宇欺身向前。
自己被按倒了?眼中噙著笑意,抬眼看著凌宇,忽然一愣。
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窒息,而是在自己臉上破碎的淚珠。
凌宇手中掐著人脖子,臉上還是面無表情,似乎沒意識到有淚珠落下的事實。
許棄隨即感受到脖頸處的手鬆開,可下一秒,脖頸處一陣疼痛。
凌宇很快鬆開,和林霽珩一般的神情,看著面前的人:
「為何要拋下我。」
許棄眼中的笑意消散幾分,凌宇這麼痛苦居然不是自己親手造成的,真有些遺憾。
隨即改變了姿勢,屈起右腿作為支撐,將凌宇整個人攬入懷中,把人按在懷裡。
左手環過凌宇腰間牢牢固定,另一隻手輕拍他後背,語氣和緩,「好了,我在。」
這個姿勢讓凌宇的頭自然靠在許棄頸窩,許棄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紊亂的呼吸,拂過自己鎖骨。
但很快窒息感再度把許棄籠罩。
注意到凌宇的不對,許棄把頭靠在凌宇肩膀,隱住自己的笑意,因為窒息,說的話有些磕絆:
「開始我…和師兄說笑呢,我是許棄。」
許棄拉著凌宇觸碰自己脖頸處帶著的吊墜,感受到凌宇顫抖的身體,許棄語調很輕:
「師兄是凌宇,歡迎回來,師兄…」
凌宇有些愣住,閉眼再睜眼,周遭畫面又恢復正常。
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單手掐著許棄脖頸,目光死死釘在他臉上。
「許棄?」
「我在。」
許棄也沒把脖頸處的手撒開,任由凌宇掐著,只是把凌宇拉近了些,掌心泛起淡青色靈力,緩緩注入凌宇靈脈。
「許棄。」
「我在,師兄。」
凌宇低聲問了很多遍,許棄不厭其煩回答著。
凌宇的眉頭仍緊鎖著,楚無咎死前的畫面還在,他到底是林霽珩還是凌宇?
現在到底會不會是自己另一層夢境……
慢慢地,感受到懷中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許棄低頭湊近他耳畔:
「一段時間不見,我知道師兄很想我,不過這般主動,還真是讓我有些羞怯。」
凌宇眸中涌動的情緒一頓,許棄的嘴真讓人安心。
回到現實的實感襲來,凌宇鬆口氣。
看向四周的織夢樹和因果鏡,確實回來了。
一邊的紫微宗監考弟子看著有點子親密的兩人,面色複雜,對執法長老試探性問道:
「長老,還需要我們拖人嗎?」
剛從夢境清醒,哪個沒有點神經質,大部分弟子還是需要被拖送到長老處,有專門的長老為他們梳理情緒。
也不是沒有表面看起來沒事,實際背地發瘋先例,執法長老對一眾弟子點頭:
「拖走。」
被示意去拖人的弟子才剛剛走近,就被破辰擋住。
許棄望著出鞘的破辰,拍拍凌宇的肩膀,把破辰召回他們身邊。
其他人則是以為是凌宇這麼快調整好,這麼快能反應過來,收回破辰。
凌宇壓制住體內的暴亂的靈力,抱歉看向那幾位弟子。
蕭雨澤上前,剛打算攬住最近的許棄,忽地被凌宇目光對上,下意識收手,笑道:
「沒事,我們都習慣了。」比起其他剛從夢境內出來的弟子,這倆已經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隨即好奇,凌宇這是夢到什麼,怎麼自己碰一下許棄變這麼凶。
來拖走兩人的弟子本就有點怵這兩新師弟,跟在蕭雨澤身後,等待下一步行動。
蕭雨澤:「走吧,帶你們去清心閣治療神識。」
凌宇看了眼許棄,許棄則是笑著上前握住他的手,對蕭雨澤回答道,「還請蕭師兄帶路。」
凌宇看向周圍,他記得翅虎跟著他們來到這,看向蕭雨澤,「翅虎呢?」
「哦,他待在這兒可能會影響其他修士狀態,師叔就把它帶到獸峰去待一會。」
「我們獸峰待遇可好了,你們可以放心,先治傷,隨後再去尋它。」
凌宇點頭,對蕭雨澤做了個請的手勢。
在蕭雨澤帶領下,御劍飛行,穿過無數的山脈。
蕭雨澤邊御劍前進,邊對兩人介紹道,「這兒每一峰都有峰主,我們紫微宗峰主或長老的,那可都是當代修真界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管你們拜誰為師,結果都不錯。」
峰巒起伏,和下界貧乏的靈氣不同,紫微宗隨處可見充裕的靈氣,每一座都抵得上至少下界一個宗門。
「這還是等我考慮幾日再回答。」
許棄回答著,還在握著凌宇手腕輸送靈力,不經意露出自己發青的手腕。
感受體內靈力的涌動,凌宇看向許棄,很快發現了許棄手腕上的傷,肯定道,「我做的?」
許棄隨手用衣袖蓋住了腕間的青紫,「小傷。」隨即靠近,「還是說師兄要以身相許。」
凌宇從儲物袋內拿出傷藥,忽然想起自己在夢境中產生的疑惑,想起便也就問了。
邊拿藥細細抹在許棄腕間,抬頭,兩人視線交錯,凌宇道:
「我們算是林前輩和楚前輩那種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