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現世,他們集結著原本渙散的魔族大軍,重整之後,魔族變得愈發難對付,更別說通過封印裂口源源不斷湧入修真界的魔氣。
局勢日漸失控。
一切都讓凌宇頭疼,凌宇斬殺魔回來,步履沉凝,一步步走向後山。
凌宇步入後山頻率很高。
每每為魔族所擾、心緒躁亂之際,他都會到後山看看許棄。
倒不是許棄讓他心中得到慰藉,彼此搏殺多年,凌宇因為許棄情緒失控多次,只要感知到許棄的存在,凌宇都會精神緊繃,方便他快速思考。
再者,見過許棄,再返戰場和魔族交戰,凌宇頓時覺得魔族都變得可愛許多。
兩人見見面,恨意從心底迸發。
冷言相譏,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
「恨不得」這個詞……用得也不太恰當。
凌宇確實在吃,恨不得也就不恰當了。
後山,結界層層密布,符文覆疊。
若外人看到,誇張說成是封印魔尊都有可能相信。
若是專攻陣法的修士仔細甄別,則能察出除防禦陣防止裡面的東西逃出外,深處更藏有一座獻祭大陣,且這座大陣已經完善。
凌宇走近,看到歸墟正在抽取許棄渾身血液,血浮半空,凝為血珠,飄落他掌中,凌宇自然服下。
許棄這一身大乘期修為,比起尋常修士更加醇厚,認主便極具攻擊性,霸道無比。
歸墟所持肇南蛇蜂,雖說肇南蛇蜂可噬血肉神魂,把修為渡入主人體內,凌宇一次性得到這麼多修為,被反噬是必然,且這反噬不會小。
若徐徐煉化,他們沒時間了,魔尊即將出世,沒時間了!
就算如此,歸墟也絕不會浪費一絲一毫許棄的靈力,自然要尋他法。
直接換血倒是不錯的辦法,凌宇融合許棄這一身靈血,靈力排異反應會少很多。
日復一日,許棄周身靈血被抽盡,肉體遭肇南蛇蜂啃食,體內修為吊著命,面上維持著平常模樣。
實際,骨架支撐著皮,皮膚可算是字面上的「吹彈可破」。
歸墟轉向凌宇,眼中帶著濃厚的期待,對著許棄目光灼灼,「差不多了。」
這些年,他該交代凌宇的已經交代差不多,歸墟臉上浮現一絲笑,仔細看笑容帶著釋然。
他話音剛落,靈台盡碎。
霎時間,穹廬低垂,雷雲翻墨,道道紫電如龍遊走其間。
後山靈力暴漲,天現異象,獻祭大陣啟轉,靈流奔涌!
地面陣紋逐一亮起,金光沖霄而起,靈氣自歸墟體內湧出,匯入陣內,形成滔天旋渦。
散開的靈力轟然貫入凌宇體內,劇痛驟臨,似萬刃剖脈,靈脈被強大的靈壓捏碎又重鑄,凌宇身形劇顫,十指深掐入掌,血珠沁出,卻仍咬牙未吭一聲。
歸墟揉了揉凌宇的發頂,緩聲道,「小逾,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你一定會殺了魔尊,對嗎?!」
凌宇嘆了口氣,修煉以來,身邊人陸續離開,不過這一次有些特殊,歸墟是他在世唯一的親人。
凌宇驀然半跪于歸墟身前,天道誓約在他身上浮現。
「弟子必不辱命。」
歸墟聽到這聲「弟子」一頓。
這些年他陸續告知了凌宇真相,凌宇對他自然心有芥蒂,只是臨歿,還是聽不到那聲叔父,心中有些遺憾。
歸墟搖搖頭,心下澀然,對他心生芥蒂的不只是凌宇一人。
即將消散,歸墟望向許棄,啞聲開口道,「抱歉。」
本來沉默的人抬眸,許棄指節泛白,勉力倚著牆壁站起。
每次抽血都很冷啊,不過肇南蛇蜂寄居在他體內,分不清是冷還是疼更多。
不過他在被困後山這些年,忍耐疼痛的能力倒是鍛鍊出來了。
許棄定定看著歸墟,心中有快意,也有可惜。
快意是歸墟神魂散盡,可惜是他不能親手弄死歸墟這個老匹夫。
不過這些,都要暫時壓在心底,當下最要緊的,自然要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扮可憐博一下他這位師尊的同情,賭歸墟是否還存有一絲心軟,雖說不知是否有用吧。
許棄咽下疼痛,維持著聲線平穩懇求道,「師尊,不如你讓師弟放了我?……我還不想死。」
歸墟卻搖頭笑了笑,語氣竟有些溫和,「為師了解你,你若活了,小逾該倒霉了。」
「今日有為師陪你,咱們黃泉路上也算有伴。」
許棄:……
油鹽不進的老匹夫。
許棄有些激動,語氣近乎質問,「難道就因為那股血緣?我也是師尊弟子,若論殺魔尊,凌宇未必比得上我!」
表面情緒洶湧,心中一片平靜。
初入修真界,他以為歸墟對自己重壓是出於期盼,相處沒太久,他便推翻了這個觀點。
他能分辨在意與否。
他看得出來,歸墟在意的是他的修為,對自己寵溺的夜嵐同樣,像是透過自己在看著另一人。
這兩人透著怪異,不過沒關係,紫微宗首徒這個身份,比虛假的愛意好用。
歸墟他們需要自己變強,他也耽於變強的感覺。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雙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何樂而不為。
少時實力不濟,他不便調查引起忌憚,待他實力強大著手調查,倒還真讓他查出來一些東西。
比如後山那堆數不盡的少年人屍體,比如歸墟暗中對凌宇的在意,比如夜嵐藏在暗處那些壓制走火入魔的丹藥……抽絲剝繭,總能得到一些真相。
一樁樁一件件,後來能與凌宇斗得有來有回,也多虧了這些籌碼。
歸墟不知他調查到何種程度,生出那一絲懈怠就是他的生機,可惜……許棄視線和凌宇交匯一瞬,雙方嫌惡偏頭。
他能察覺,凌宇自然能察覺,又是因為凌宇,他謀劃一切付諸東流!
許棄忍下殺意,望向歸墟,就知道方才他的話沒有起作用,左右懶得裝,許棄再度靠回牆壁。
歸墟有些懷疑許棄是裝的,不過畢竟養了那麼多年,多多少少有些感情,心中起伏,最後歸於嘆息。
步入修真界,修煉這一條踏天路,許棄走得驚才絕艷。
修劍,諸域天驕敗皆盡於他劍下,劍道一途,除了凌宇,無人能出其右;修陣,亦是千年不遇的天才。
哪怕是後來「背負」熒惑命格,逃離那一日修為盡散,人人可誅。
絕境之內,他也能在短時間內,一介散修,以殺入道,踏血重臨。
他毫不懷疑,正是因為有了許棄的存在,才逼得小逾快速成長到今日這般模樣。
兩人的糾葛,讓彼此都成長倍速。
歸墟朝許棄緩緩一揖,「多謝。」
許棄冷笑出聲,目光環視在凌宇和歸墟之間。
「不必謝,我會一一討回來。」
「我死不了,凌宇、你、夜嵐……」許棄噗嗤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啊,忘了,夜嵐早就被我殺了」
「那些追殺過我的門派,玄天宗、莫雨閣……」許棄閉眼細數著,睜眼瞧著歸墟,目光浮現幾分陰戾,「我會讓他們陪凌宇一起死。」
「黃泉路遠,人多,才不孤單。」
許棄語氣隨意,歸墟卻當真了,不只是歸墟,一邊的凌宇已經檢查著周圍的狀況。
擔心,可又猜不透許棄的打算。
歸墟眉間一皺,不能再和許棄浪費時間。
他的時間不多了,伸手招凌宇上前。
最後消失剎那,歸墟關乎凌宇的那部分記憶盡數湧向凌宇識海。
多年謀劃、苦心培養、諸般算計都在那一刻清晰……還有幼時那段被刪除了的溫情。
凌宇難得有那麼一刻失神,呆愣看著許棄,眼角無意識滑落一滴淚,不自覺開口,喃喃道:
「阿七?」
許棄眼眶泛紅,嘴上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扶著牆壁一點點靠近凌宇,一字一句質問道,「凌哥,你要殺我嗎?」
聲音輕啞,似乎下一刻就要淚眼婆娑,不過體內血液幾乎盡失,眼淚大概是出不來的。
下一刻,許棄脖頸一涼。
是九劫,已橫亘在他喉間。
凌宇喉間溢出一聲輕嘖,手中催動著獻祭法陣的靈力,和許棄目光交匯間覺得好笑反問道,「不殺你等著你來殺我嗎?」
許棄反應還是那麼快,他一絲失態就能找到對付他的辦法。
許棄不可能恢復那段記憶,那段記憶抹除了便是被抹除了,他也僅僅是從歸墟的記憶之中,得以窺見兩人少時曾相伴的片段。
許棄輕輕一嘆,往前,九劫沒入了脖頸,血液從脖頸蜿蜒而下。
「真好奇,歸墟那老匹夫記憶有什麼?能讓你這麼失態。」
許棄敏銳地捕捉到凌宇眼神的細微顫動,挑眉譏誚道,「老東西記憶里我們是什麼見不得光的關係嗎?」
凌宇:「少時認識。」
感受上來說,驟然從第三人記憶之內看到自己的過往,感覺異樣,不過,也只能到知曉了、看到了這一步,至於情緒……
第三視角理性而疏離,他與昔日那個孩子隔著薄薄的界限。
往日情意濃濃,現今的恨意更是洶湧,他和許棄早已不死不休。
「少時認識。」許棄將四字在唇齒間反覆碾磨,忽地抬頭朝凌宇一笑,明媚如陽初照,「那我遇到你,可真是倒了大霉。」
歸墟記憶湧入凌宇體內後,他能察覺到凌宇失態,那一句示弱也只是膈應膈應凌宇,他可不覺得一段記憶能干擾凌宇的決定。
黑暗沉甸,洞內靜得壓抑,石壁透著蝕骨的冷。
凌宇望著眼前的人,重複了遍「倒霉」二字,過往歷歷在目,握著的九劫垂下,取代的是骨節分明的手掌。
「你不是自食惡果嗎?」
凌宇扣住許棄的脖頸,手指扣入九劫留下的傷口,許棄感受到一陣窒息,眼尾輕挑,目光平靜回視。
許棄懶洋洋向後靠去,嗤笑一聲,聲線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張揚,「凌師弟,你當真覺得我沒給自己留後手?」
眼中漫著的冷意愈甚。
凌宇眸色一沉,擔心許棄生事,不再多言,指訣疾變,獻祭大陣運轉驟急。
許棄站於獻祭者的位置,周身靈力被瘋狂抽吸,衣袂翻飛間,身體自邊緣始化作點點靈光,潰散飄零。
消散的那一部分,與四周早已備好的萬年靈植交融匯合。
許棄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身、靈脈乃至神魂被大陣煉化,與珍稀靈植一同凝聚,靈丹雛形初現。
許棄猛地低笑出聲,笑聲漸次放大,變得刺耳起來,「凌宇,你真是好樣的!」
就在此時,天穹驟然劇變!
原本被獻祭大陣映照為金色的天空,陡然撕裂開一道深黑色裂痕。
一股古老、更為凶戾的氣息籠罩四野,另一座血色獻祭大陣竟憑空浮現,陣紋詭譎幽暗,與凌宇所控大陣分庭抗禮。
既是獻祭大陣,自然需要祭品。
兩座大陣,凌宇所控的祭品是許棄和歸墟,許棄所控的亦是他自己!也不只是他自己!
他自己肉身和修為被獻祭已成定局,神魂還來得及,他的神魂,加上他神海之內萬萬神魂,足以開啟這獻祭大陣,逆轉時空!
許棄笑聲未絕,撕裂自己的識海,磅礴無盡的漆黑魂潮奔涌而出。
他多年來所斬殺的無數修士、大妖、魔物的魂魄,此刻皆化作最精純的魂力燃料,盡數灌入空中那座逆陣之中!
攝靈拘魂,上古秘術的一種。
施術者屠戮萬靈之後,強抽其魂,以神識與靈力溫養於自身識海,作為魂奴。
一念之間,可驅遣萬魂,亦可……獻祭萬魂,成為這獻祭大陣的養料,逆轉生死!
這秘術是他少年在秘境所得,因為懷疑歸墟,從未顯露,後來未展露就是為了應對如今這種情況,為了給自己留一線生機。
兩座獻祭大陣幾乎同時完成,許棄肉身徹底消散,與靈植完美相融,凝成一枚蘊藏著恐怖能量的血魄靈丹,飛落凌宇手中。
凌宇朝許棄神魂方向看了一眼,毫不遲疑,吞丹入腹。
先前歸墟的修為做鋪墊,加入這枚丹藥,凌宇周身,磅礴修為轟然炸開,沖貫四肢百骸,境界壁壘瞬間破碎,一躍直抵渡劫期!
與此同時,空中那道黑色裂縫驟然擴張。
許棄殘魂望向衝擊渡劫期的凌宇,風雲聚變,許棄在空中,凌宇在地面,兩人相視對峙,有點相像的冷冽,許棄低喃,「凌宇,你可要務必要好好活著……」
他的話響徹雲際。
「等我殺你。」
凌宇抬眸,九劫接收到他命令,直接斬向許棄殘魂。
「我不介意在殺你一遍。」
「呵。」
劍氣未至,天地巨變,山河震顫,殘魂被那裂縫瞬間吸入。
兩道獻祭陣法碰撞出的能量狂潮席捲整個中陸,直至許久之後,風暴漸息,雷雲褪散,空中裂痕彌合如初。
萬物歸於死寂。
……
青石村遠方一處小鎮。
濃稠血霧籠罩著整座小鎮,焦黑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其中一具,手指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