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前輩,出發嗎?」身後有人問。
許棄搖頭,「再等等。」
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人詢問。
許棄目光一直在凌宇身上。
頂著許棄的目光,凌宇走到地圖前,目光掠過那密密麻麻的封印缺口,最終落在一處,向隊伍內的眾人道:
「青瀟谷,走。」
此處封印裂口不大,卻正對著三處裂口的交匯地,可深入人妖兩族腹地。
說完,凌宇轉身離開。
紫微宗弟子跟上,那些稀稀落落跟著他的修士也匆匆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殿外。
殿中漸漸空了下來。
一支支隊伍挑選了自己覺得魔尊可能現身的封印缺口,各自離去。
當然,也有渾水摸魚的,特地選擇可能性小的封印缺口,免得當第一批死人。
最後只剩許棄身後這一支隊伍。
修士與大妖混編,人數最多,戰力最強,卻遲遲未動。
有人忍不住開口,「許前輩,咱們去何處?」
許棄依舊望著地圖,目光淡淡,不知在想什麼。
「不急。」
他輕聲道,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著。
聽到許棄的話,眾人不再問,只安靜立在他身後,等候號令。
殿外,天色愈發暗沉。
許棄目光落在地圖上,凌宇選擇前往的那處封印缺口。
青瀟谷。
那地方他去過,兩山夾峙,深谷斷無光,不見曦月。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作為魔族可能現身猜測地點之一,峽底深處有上古遺留的禁制殘痕,空間極不穩定。
若魔族選在此處破封,封印裂口會被那些禁制撕扯得更大、更快。
他相信師兄的運氣。
他的師兄,熒惑命格,機緣萬千,厄運也纏身。
更何況……血脈的感應,或許真的存在。
凌宇身負魔族血脈,大規模魔族聚集,他或許能從這股血脈之中尋到指引。
另一方面,魔尊算是凌宇外公,也可能真的存在什麼感應。
凌宇就是尋到魔族真正出口的鑰匙。
許棄抬眸,聲音清朗:
「去青瀟谷。」
化蛇一怔:「方才有人去了。」
許棄走到化蛇身邊,拍拍他的肩膀,「我什麼時候算錯過?」
化蛇啞然。
許棄轉身,目光掃過身後眾人,「朝青瀟谷,全速前進。」
接下來有一場硬戰要打……
就算用上傳送陣,他們也趕了數日路。
越靠近青瀟谷,天色越沉。
魔氣濃鬱沉沉,如龍捲風般,從前方湧來,眾人朝著青瀟谷的方向,每一步靠近都極為艱難。
光看這股強勁異常的魔氣,這青瀟谷,大概率還真是魔族傾巢而出的地方。
察覺到氣息,凌宇轉身,見許棄帶著人趕到。
凌宇:?
許棄:「我怎麼回來嗎?」
許棄迎上他師兄的目光,「我與師兄心心相印,判斷一致。」
他行至凌宇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我相信師兄。你的判斷,一向準確。」
凌宇望著前方。
那裡,魔氣沉沉,翻湧如潮,似乎有無數魔族的嘶吼聲隱隱傳來。
眾人跟著望去,心思沉重。
這些日子,他們見的魔族不少。
魔兵魔將,殺了一批又一批,可魔君……最近出現那五隻的魔君,一隻比一隻強。
大部分修士,遇到魔兵窸窣平常;遇到魔將,拼盡全力也有一戰之力;可魔君!那可是傳說中的魔君!
(魔族等級大概就兵,將,君,尊)
除許棄和凌宇這兩個妖孽,他們親眼見過往日高高在上的前輩,拼盡全力、九死一生,才堪堪斬殺一隻。
可若魔尊現身……
若魔尊現身……
他們該怎麼辦?!
從魔族降臨開始,每一次戰鬥結束,僥倖活下來的人,都要怔愣許久,才能確信自己還活著。
他們不確定魔尊何時現身,每一次戰鬥結束都感慨自己小命倖存,幸好今日魔尊還未出現。
心緒浮動,所有修士和妖族不約而同望向前方速度極快的兩人,勉強將心緒平復。
直至青瀟谷千里外。
天空烏壓壓一片,全是魔族,聲勢浩大,與這次相比,往昔遇到的魔族,似乎都只是小打小鬧。
許棄停住腳步。
所有人也停下。
許棄轉身,隨手虛點,符紙化作流光,消散在天際,傳給後方各路人馬消息。
中堅戰力若不將魔族擋在前線,就將是整個修真界的生靈塗炭。
許棄:「停下休整,該準備準備,該道別道別。」
許棄這話一出,現場陷入死寂。
片刻後,有人動了,移步到自己親近之人身邊,自個找地方說話或者給在後方的親人留遺言。
耳邊是狂風,遠處是魔族猛烈的嘶吼。
許棄半倚著樹,望著遠處那片烏壓壓的黑潮。凌宇站在他身側,同樣沉默。
兩人並肩。
身後,是正在道別的修士與妖。
身前,是即將傾覆的天。
許棄嘆氣。
隨即轉身,與凌宇面對面,上前一步,輕輕抱住凌宇的腰。
觸之即分。
許棄知道凌宇不喜歡,退一步不再抱著,手指探入凌宇指縫,旋即握住。
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試探。
「師兄。」
許棄面色難得遲疑,「你說說話。」
以前師兄瞧著話少,對自己話卻不少,修煉心得、任務發現、日常注意……事無巨細,皆會給自己分享。
他其實……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夠對付魔尊,也不知師兄和自己會不會死在它手上。
前路迢迢,多有險阻。
他們天賦異稟,魔尊更是制霸修真界了數萬年的妖孽。
凌宇沉默片刻。
他抬手,落在許棄肩上。
手臂環過肩背,掌心貼上脊骨,然後,一寸一寸慢慢收緊,給了許棄一個擁抱。
力道越來越大,勒得許棄發疼。
可許棄沒有掙開。
凌宇的下巴抵在許棄肩膀,呼吸沉沉,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凌宇緩緩鬆手,沒有完全放開,只是將許棄從懷裡微微拉開些許,抬眸直視著他。
騙局之後,凌宇第一次這麼注視著自己。
目光異樣得複雜,恨意沉澱,並肩廝殺磨出的默契,最後是一絲,許棄許久未見的、幾乎要讓人以為是錯覺的……
憐惜。
似如往昔。
凌宇失聲望著許棄,抬起手,手指落在許棄肩頭,隔著衣料,在裸露皮膚摩挲。
這些是前世凌宇能看得見的傷口。
凌宇手指撫過許棄曾經受過傷的地方。
前世的許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蜿蜒扭曲的傷口可怖。
修士身體痊癒能力極強,何況許棄修為本就不俗,可前世許棄身上那麼多傷痕,每一道都深可見骨,可見九死一生的程度。
而今,那些傷痕都已消失。
「疼不疼?」凌宇忽然問。
許棄微微側臉,親在凌宇鼻尖,「還好。」
凌宇立在原地,望著許棄,又好像不是看著他,怎麼都看不夠,忽然喃喃道:
「我尋到你了。」
現在,尋到了。
凌宇嘆了口氣,就當是替昔日的自己回答。
蕭逾得到歸墟記憶,從歸墟記憶之中,以第三視角知曉了他們的從前,凌宇吸納蕭逾記憶,也知曉了小時候的事。
可許棄不同。
他那段記憶,早已被徹底抹去。就算從前世蕭逾的神色中,隱約猜出他們少時或許有些糾葛,卻始終不知全貌。
然而此刻,許棄聽著凌宇這句話,身體不自覺愣神。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被輕輕觸動,讓他下意識問出,「尋到我之後呢?」
不過,對於他突然冒出的問題,兩人莫名默契地沒有接話。
前者沒有答案,後者不想聽到自己不需要的答案。
許棄打量著凌宇。
這時候的凌宇和前世那個他,很不同。
往日把他們當做兩個人,一個是成熟狠厲的他,一個是較為青澀會親密喚自己名字的師兄。
能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許棄扯了扯嘴角笑著,向凌宇問道,「師兄,日後給我講講我們的往事,可好?」
凌宇搖頭,「沒什麼好聽的。」
許棄一字一句:「師兄,我想知道。」
他如今喜歡上凌宇,小時候說不定也對凌宇有過心思,許棄了解自己,也了解凌宇。
說不定,是兩心相許。
許棄按照凌宇的性格猜測道:「師兄,你說過會護著我?對嗎?」
不只是小時候,這一世他們相遇之後,凌宇也對他說了無數次。
許棄低頭笑了。
他們很有緣。
隨即,許棄手指繞至凌宇脖頸之後,指尖突然出現一個吊墜,勾著他的指尖垂落下來。
許棄一邊笑,一邊將吊墜給凌宇系好。
吊墜之上有一枚血珠,殷紅如淚,懸在凌宇胸前。
是厝海閣內,凌宇花費幾乎全部家當給許棄買的血珠吊墜,有護體之用。
血珠本來就是不可多得的法寶,經過許棄的陣法加持,抗下魔君一擊都不是問題。
許棄手指繞著系好的繩,「保護好我師兄。」
凌宇垂眸,用手摸著血珠。
神識探查,吊墜暫時沒看出什麼問題,沒設什麼暗藏殺招,也沒什麼禁忌秘法,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吊墜。
一個低頭系好,一個抬手「溫情」觸摸。
在其他人眼中,關係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