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抬起頭，遠處西北側的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雲層依然不厚，卻一層疊著一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向灣口。
海面上出現了一道深色的風線。
越來越近。
所經之處，原本平緩的海水接連翻起細碎的白浪。
「衛希景。」李既明提醒。
衛希景也看見了，他終於鬆開李既明，伸手去調整帆索。
「沒事，只是一陣側風。」
話音剛落，風便猛地撞上帆面。
鬆弛的主帆驟然鼓起，側向潮流又恰好托住船尾，帆船的方向瞬間偏轉。
白色船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側面狠狠推了一下，猛地傾斜。
甲板上的物品接連滑向一側。
李既明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旁邊的固定扶手，穩住身體。
衛希景卻還站在船舵旁。
剛才為了抱住李既明，他沒有及時收緊帆索，也沒有注意船尾已經被潮流推偏。
主帆從一側猛地甩向另一側。帆下的橫杆隨之橫掃回來。
「低頭！」李既明厲聲道。
衛希景下意識聽從。
橫杆重重掃在他的背部，他整個人被撞倒，額角又磕上船舷。
沉悶的撞擊聲幾乎被風浪完全吞沒。
衛希景失去平衡，翻過船舷，直接墜進海里。
撲通一聲。
海水迅速吞沒了他的身影。
「衛希景！」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既明衝到船邊。
水面只留下一片被打亂的白色泡沫。
幾秒後，衛希景在距離帆船不遠的地方浮了上來。
衛希景似乎已經失去意識，臉大半埋在水中，隨著涌浪不斷起伏。
急風仍在推著帆船向外，潮流則將衛希景帶向另一側。
船身與他之間的距離迅速拉開。
李既明的手死死扣住欄杆。
只要什麼都不做，衛希景很快便會被卷進灣口外的深水區。
這裡雖然不是遠海，海水卻足夠深，潮流和風向也正在發生變化，一個失去意識、無法保持仰面的人，根本撐不了多久。
如果衛希景死了，所有糾纏都會結束，這是一個擺脫衛希景最乾淨的機會。
甚至不需要他親自動手，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這裡，看著那個人沉下去，意外便只是意外。
李既明看著海中那道逐漸遠去的身影。
他真的遲疑了，只有短短几秒，卻足夠一個昏迷的人再次被海浪壓下去。
衛希景的臉很快消失在海面下，只剩下一角淺色救生衣在浪間一閃而過。
李既明閉了一下眼。
真是服了。
下一刻，他猛地拉下標著紅色警示的主帆釋放索，失去支撐的帆布迅速垂落，船速隨之降了下來。
李既明找到船尾的緊急安全繩，將繩扣牢卡在自己救生衣的連接環上。隨後翻過船舷，縱身跳進海里。
冰冷而咸澀的海水瞬間沒過頭頂。李既明浮出水面，朝衛希景消失的方向游去。
他討厭衛希景。也的確想過，如果這個人消失，自己的生活會輕鬆很多。
可希望一個人出事，與親眼看著一個活人死在面前，是兩回事。
而且衛希景對自己是真的不差，錯就錯在他喜歡自己，喜歡自己的方式有問題，僅此而已。
李既明順著那件浮動的救生衣游過去，很快抓住了衛希景的手臂。
衛希景已經完全失去反應。
他從背後托住衛希景的下頜，將人的口鼻抬出水面，一隻手穿過他的腋下，帶著他向帆船游去。
側向潮流不斷將兩個人推離船身。
濕透的衣服也變得格外沉重。
衛希景是一個成年Alpha，身形與體重都不輕。
即使李既明體能再好，拖著一個完全失去意識的人逆著浪與潮流遊動，也並不容易。
安全繩被拉到極限。
李既明抓住繩索，借著船尾的牽引，一點點靠近。
到了船邊，他先將衛希景的手臂搭上船尾較低的救援平台，再翻身爬上去，扯住衛希景肩下的衣服，將人拖上甲板。
衛希景躺在濕漉漉的甲板上，臉色蒼白，嘴唇已經失去血色。
李既明跪在他身邊，迅速檢查呼吸與脈搏。
脈搏還在。
卻沒有正常呼吸。
「衛希景。」李既明拍了拍他的臉。
沒有反應。
他迅速清理衛希景口鼻間的海水與異物，抬起他的下頜，捏住鼻子，俯身進行人工呼吸。
反覆多次，衛希景終於有了反應，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咸澀的海水從口鼻間湧出。
李既明立即將他翻向側面，托住他的肩膀，讓他將嗆進去的水咳出來。
衛希景咳了很久。
呼吸終於逐漸恢復。
李既明鬆開手，坐在旁邊急促喘息。
他的頭髮與衣服全都濕透了。
海水不斷順著下頜往下滴，嘴裡也全是咸苦的味道。
手臂因為剛才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看著躺在甲板上的衛希景。
心裡的後怕尚未完全消退，怒氣已經先冒了出來。
「你腦子是不是有病？」李既明吼道，「安全員不要，救生衣也不好好穿。你以為這片海灣是你家的，風和潮水就都必須聽你的？」
衛希景緩慢睜開眼睛，視線最初還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落到李既明臉上。
他看見李既明濕透的頭髮，看見那張冷峻的臉上尚未完全壓下去的怒意，也看見李既明撐在甲板上的手仍在輕微發抖。
「既明哥……」衛希景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李既明濕冷的臉。
「你跳下來救我了，我好感動。」
李既明側過臉，躲開他的手。
神經病，都什麼時候了。
衛希景望著他，眼睛因為嗆過海水而微微發紅，卻痴迷的看著李既明。
「明哥還親我了。」
「那是人工呼吸。」
李既明冷聲糾正。
「可還是既明哥主動的。」
「不主動你不死了嗎？」
衛希景像是根本聽不懂解釋。
他的目光落在李既明的嘴唇上，唇角緩慢揚了起來。
李既明看著他這副死裡逃生後還在胡言亂語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猶豫的時間實在太短。
早知道就應該再讓他多喝幾口海水。
李既明站起身。
衛希景躺在甲板上，安靜地看著他。
如果真的毫無關係，李既明為什麼會跳下來？
岸邊離得那麼遠，海水那麼冷，潮流又那麼急。
李既明明明可以等待工作人員趕來，或者等待他的死亡。
可他沒有，他跳進海里，將自己拖了回來。
方才李既明俯身為他渡氣時，衛希景雖然沒有完全清醒，卻仍然記得唇上傳來的溫度。
還有睜開眼睛以後，看見的那雙帶著怒意的眼睛。
那不是毫不在乎。
至少，衛希景不願意相信那是毫不在乎。
李既明可能並不是完全不喜歡自己，只是他們都是Alpha。
兩個Alpha之間的關係，無論是在軍校、家族還是帝都的社交場中，都不會被真正認可。
李既明那麼驕傲，又那麼在意自己的前途，當然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上了另一個Alpha。
他不是沒有動心，只是不敢接受。
這個認知像一道突然照進來的光，將衛希景這些日子遭受的所有冷落，都重新解釋了一遍。
衛希景看著李既明的背影，心裡划過暖流。剛才落水時的窒息與恐懼，竟然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甚至覺得，這場意外來得很好，它讓他終於看清了李既明真正的心意。
「既明哥。」衛希景輕聲叫他。
李既明正在重新啟動輔助動力，沒有回頭。
「閉嘴。」
衛希景笑了，他撐著濕漉漉的甲板坐起來，後背被橫杆撞過的地方仍舊疼得厲害，額角也滲出了一點血。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沒什麼。」
衛希景望著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李既明完全不知道他又在腦子裡得出了什麼荒謬的結論，他只覺得衛希景大概真的撞壞了腦子。
輔助動力重新啟動，帆船緩慢轉向防波堤與碼頭。
遠處的工作人員顯然已經發現不對，幾艘救援艇正越過灣口，迅速朝他們駛來。
方才壓過海面的急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層疊的薄雲被重新推散，陽光再次落在海面上，海水恢復了先前明亮平靜的模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