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是黑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人群是灰色的，只有李既明是彩色的。
明亮的眼睛，烏黑的頭髮，紅色的嘴唇。
李既明出拳時肩背繃緊，肌肉線條在貼身的軍校訓練服下收縮起伏，動作乾淨得沒有一點多餘，拳風擦過衛希景臉側，帶起一陣很淡的氣味，衛希景當時甚至荒唐地覺得，那陣風是香的。
四周的人像是老舊影像里卡頓的背景，動作遲緩，面目模糊，只有李既明鮮活得過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清晰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明明訓練場上站著的都是Alpha，為什麼偏偏李既明不一樣？
衛希景那時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被一個毫無背景的 A 級 Alpha 重重摔倒在地，背脊撞擊地面發出的沉悶巨響，仿佛至今還在耳膜深處迴蕩。
衛希景從小沒有輸過幾次，尤其不能輸給一個沒有背景的平民。消息傳到衛英悟耳朵里，那個異母的哥哥一定會笑著問他，衛家投入了那麼多資源，怎麼還比不過一個從邊境爬出來的人。
衛希景明明知道這些，也知道自己應該討厭李既明，至少應該在下一次比賽里加倍討回來，可李既明朝他伸出手時，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還是握住了。
掌心傳來粗糙的薄繭與熾熱的體溫。李既明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沒有勝利後的得意，也沒有因為衛家的姓氏刻意討好，只看了一眼他的右腿：「你轉身時會習慣性重心不穩。再不改，下次還會輸。」
衛希景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背影利落。
衛希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第一次發現一個人耀眼起來，原來真的會讓旁邊所有東西都褪色。
李既明是那麼容易招人嫉妒，也是那麼容易招人喜歡，衛希景崇拜他，而能讓衛希景產生這種類似弱者仰望強者的感情的人，此前從未出現過。
後來接觸得多了，衛希景發現，李既明情感淡漠，野心勃勃，對任何人的好意都要先衡量價值，可他偏偏又有一種可靠的安全感，像是只要站在他身邊，天塌下來也會有人先伸手頂住。
明明他們差不多大。
衛希景後來無數次回想起第一次見面，總覺得那時的自己應該已經預感到了今天。
他不只是想接近李既明，也不滿足於成為李既明身邊普通的過客。
他想讓李既明永遠保持那種鮮明的色彩，又想把這種色彩藏起來，不給別人看；想要李既明站得很高，又怕他走得太遠，遠到自己再也抓不住。
衛希景起初把這種矛盾當成朋友間的嫉妒，後來才知道，那叫作愛的占有。
——
如今李既明安靜地躺在他懷裡，呼吸均勻，終於不會推開他，也不會用冷淡的語氣讓他滾。
陌生的臥室沒有開主燈，床邊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將兩人的陰影交疊著投在厚重地毯上。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李既明被換掉了醫學院的制服，只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上衣，頸側還留著針頭刺入後的紅點，藥效沒有完全散去，臉色比平時蒼白，眉頭卻仍然微微皺著，像是睡夢裡也不肯放鬆警惕。
他醒著的時候太冷，眼神總像一把橫在別人面前的利刃，睡著以後卻難得顯出一點微小的脆弱。
他的睫毛不算長，卻濃密得像畫了深色眼線，覆在下眼瞼上，襯得那張利落英挺的臉比平日柔和許多。
衛希景半摟著他，手臂從腰間穿過，指尖貼著李既明的側腹緊實的肌肉。
他已經這樣維持著一個姿勢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李既明對自己太殘忍。
明明曾經對他那麼好，最後卻要為了李既星和饒楊，把所有施捨給他的溫柔全部收回去。
明明自己才是最愛他的那一個人啊。
衛希景忍不住抬手碰了碰李既明的睫毛，指腹才剛貼上去，床上的人便陡然睜開了眼睛。
李既明幾乎在清醒的瞬間恢復了意識。
他先聞到不屬於醫院和學校的氣味，隨後察覺到身後有人，抬手便朝衛希景的臉揮去，手腕卻被一股力量猛地扯住。
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扣著一隻黑色束縛環，鎖鏈另一端固定在床頭。
體內殘留的藥物讓他的四肢發軟，那一拳根本沒能揮出去，左手撐著床面也無法讓他立刻坐起。
李既明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衛、希、景。」
衛希景被那雙眼睛看得心口發緊，卻沒有鬆手，反而扶住他的肩，像怕他摔倒似的：「既明哥，你醒了。」
「給我解開。」
「你現在沒有力氣，別亂動，會傷到手。」
「我讓你給我解開！」李既明猛地扯了一下鎖鏈，金屬環頓時收緊，邊緣磨過腕骨，留下一圈明顯的紅痕。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盯著衛希景，「你給我用了什麼藥？這裡是什麼地方？」
「只是讓你睡一會兒的鎮靜劑，這裡很安全。」衛希景試圖摸他的臉，被李既明偏頭躲開，手停在半空，他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既明哥，你知道的吧......我喜歡你。」
李既明呼吸還不穩，語氣卻沒有半點動搖，「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你的喜歡跟我沒關係。」
衛希景像是已經猜到答案，親耳聽見時仍然紅了眼睛：「你為什麼變成這樣了？你以前明明很喜歡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喜歡你？」
「你會陪我訓練，會幫我包紮傷口，會在我被衛英悟為難時安慰我。你以前不會對我說這麼難聽的話，也不會拉黑我。」衛希景越說越快，像是在列舉一份無法推翻的證據，「是因為李既星嗎？自從他來到帝都以後，你就再也看不見我了？他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了！」
李既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荒唐得無法溝通：「第一，我和你從來沒有任何感情上的關係。第二，你把順序弄反了。小星是我弟弟，我和他一起長大，我照顧他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不是他從你身邊搶走了我，是我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你。」
「我不管以前。」衛希景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執拗，「反正以後，你只准喜歡我一個人。」
「你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