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崢面露驚懼,冷汗涔涔,太子沈懷安咬牙,輕蔑一笑,他還知道畏懼?
那他不介意讓他更懼怕一點,嘗嘗被人逼到走投無路,是個什麼感受!
沈懷安捻了捻手指,繼續道:「聽說,你與你那外室是在北境相識,北境可是安王的屬地啊。」
「那依你之言,莫不是孤同安王串通,設計謀劃三年,時至今日,命你那外室出現,故意攪了你與林家的親事?」
沈懷安單手支著身子,閒適地歪在軟榻之上,薄唇勾出荒誕的笑意,仿佛陸崢說了極其可笑之語。
陸崢霎時清醒,瞬間明白了自己所言何其荒謬。
太子與安王勢同水火,這是朝中公開的秘密,太子絕不可能安插人手到北境軍中,更遑論同安王合作!
若真是合作,今日朝堂之上,謝丞相也不會因貿然彈劾太子,而被罰。
再則,外室蘇清月只是一名醫女,隨父常年遊蕩在北境行醫,怎會與太子扯上關係。
陸崢連忙以頭搶地,認罪的聲音都不自覺地發了抖。
「陛下,殿下,是臣急昏了頭!」
『咚咚』的磕頭聲,響徹東宮內殿。
「你確實昏了頭!你跑到林府門前大呼小喝,想沒想過一閨閣女子如何面對流言蜚語?」
沈懷安並不想就此放過他,藏起眼中陰鷙,言談里,字字句句都砸在陸崢的道德線上。
「求娶不成,就毀了她,這便是陸侯所願?」
「若不是孤求父皇下旨賜婚,林氏女若有好歹,你陸林兩家勢必結仇。屆時,文臣武將對立,朝堂動盪,鎮北侯,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太子沈懷安面色蒼白,卻氣勢極強。
言辭犀利,步步緊逼,嚇得陸崢跪伏在地,冷汗涔涔,六神無主到只能磕頭。
「最後提醒陸侯一句。」沈懷安一番慷慨言辭之後,喘著粗氣,冷聲似鐵,「污衊皇室,乃誅九族的大罪。」
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陸崢徹底癱倒在地,像是被嚇得靈魂出竅一般,須臾才找回神志。
反應過來後,他連忙向前爬行幾步,跪地求饒。
「臣知錯,臣被蒙蔽,不知太子思慮長遠,是臣狹隘了,萬望陛下開恩,殿下恕罪!」
沈懷安看著伏地求饒的陸崢,緊縮的瞳孔恢復了鎮定,沉悶的胸口也舒暢了許多。
他扶著軟榻起身,行動間氣息不穩,還孱弱地輕咳兩聲。
青石連忙攙扶著。
沈懷安朝皇帝緩緩下跪,軟聲懇求。
「父皇,鎮北侯抵禦外敵有功,兒臣之策,他也並不知曉,請父皇念在陸老將軍的份上,留鎮北侯一命,日後戴罪立功。」
太子之言,字字懇切,聽得陸崢無比動容,面露感激。
皇帝抱臂垂眸,偷瞄了眼沈懷安,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示意他起來。
「也罷,陸老將軍戰死沙場,你少時喪父也是可憐。而今,太子身負重傷都替你求情了,朕就饒你一命。」
陸崢大喜過望,連忙謝恩,「叩謝陛下聖恩,謝殿下寬恕!」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皇帝厲聲一凜,「朕罰你親自去林府賠禮,若再敢口吐惡言,數罪併罰,決不輕饒!」
「臣……領旨謝恩!」陸崢叩首,額頭離地時,地磚上留下一圈水漬。
「慢著。」
沈懷安再次出聲,令陸崢後脊再次發涼。
「太……太子殿下……」
「陸侯不要緊張,」沈懷安眼角微彎,溫潤一笑,絲毫不帶惡意,「孤只覺得此事處理,尚不算穩妥。」
皇帝沈景和唔一聲,探究地看向沈懷安,「那依太子之見,應如何,才算穩妥?」
沈懷安立於軟榻前,軟著腰肢,一副身形羸弱的模樣,軟聲回稟。
「陸侯言,其外室之父,乃北境醫者;其女也對陸侯有救命之恩,此父女對大淵朝皆有功,若不重賞,豈不令天下醫者寒心?」
「子言之有理。」皇帝點了點頭,斂眸沉思,「醫者已死,其女該賞些什麼好呢?」
沈懷安再次提出建議,「父皇,當日那外室攔轎之時,聲稱要讓其子為嫡長,不若就封其為縣主,賜婚於鎮北侯,也算是美事一樁。」
「也罷,死者已矣,生者如斯。看在鎮北侯為國征戰,其父醫者大義,就給她這份榮光吧!」
見陸崢神情恍惚,像是沒反應過來,怎麼又給他賜了婚。
沈懷安連忙提醒道:「鎮北侯,還不叩謝聖恩!」
「臣……謝恩。」
陸崢再次叩首。
眼下局勢的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認知。
離開東宮時,陸崢步履沉重,想不通怎麼新娘就換了人呢?
陸崢只覺有什麼線索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又消失於虛無。
太亂了,他要回去好好理一理思路。
東宮寢殿內,攆走了陸崢後,沈懷安伸了伸腰,活動著手腳。
他寬肩蜂腰,揮臂蹬腿遒勁有力,何曾有半分孱弱之相。
青石捧著藥進來,小心放在桌上,又輕輕地退出寢殿。
「喲,這會兒不裝得病入膏肓了?」沈景和端起藥碗,聞了聞,皺著眉將藥遞給沈懷安。
「這什麼藥?真要喝?」
沈懷安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入喉,苦得他皺起了眉頭。
他舔了舔嘴角,苦著臉回:「調理內臟的藥,還是要喝的。」
沈景和面露憂色:「不是說裝的,怎還需喝藥?」
沈懷安將藥碗放下,拿起桌上茶壺倒水,「父皇,林維翰的頭可是實打實的撞到兒臣的肚子上,滿朝文武在場,這可做不了假的。」
「可——」
「兒臣說吐血是藥丸所致對不對?」沈懷安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兒臣不過是,不想令母后擔心,父皇,你可別說漏嘴了啊。」
沈景和哼哼兩聲,「你可真是不要命了!」
沈懷安不贊同地搖了搖頭,道:「兒臣可惜命的緊。」
沈景和被氣笑了,扶著桌子順勢坐下,面露嚴峻之色。
「懷兒,朕覺得,陸崢此人,不堪大用,與蠢貨無異。」
沈懷安沉吟片刻,坐在沈景和的身旁,低聲言語一番。
沈景和的面色愈加嚴肅,眉頭也皺得越來越緊。
待沈懷安說完,皇帝沉默良久,開口道:「既是如此,那就按你說的辦吧,時間雖久,但……還算穩妥。」
沈懷安坐著朝沈景和抱拳,提氣應道:「是,父帥!」
沈景和面容一松,旋即笑了出來。
父帥,多親切的稱呼啊!
他許多年沒聽懷兒這麼叫他了。
他拍了拍沈懷安的肩膀,站起身來:「你好生養傷吧,莫要讓父帥擔憂。」
「是。」
父子倆四目相接,眼底都閃著觸動,但又都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子知父,父愛子。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