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鈴漸息,青石、飛火跪在東宮門口迎接聖駕。
「吾皇萬歲。」
「起來回話。」
「遵旨。」
皇帝緩步走下御輦,闊步邁入東宮,龍袍拂過東宮的玉階,方沉聲問:「太子何在?」
身後的青石回話:「啟稟陛下,殿下適才剛醒。」
「可用藥了?」皇帝步履未緩。
青石疾步跟上,回道:「尚未,藥的火候還差一炷香。」
「嗯,」皇帝撇過頭,看向另一側的陸崢,揚聲喚道:「陸卿。」
「臣在。」
皇帝突然止步,望著陸崢,眼神靜如寒潭。
「朕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與太子當面對峙,可夠?」
夜色深沉,宮燈飄忽,映得陛下那張不怒自威的臉,讓陸崢渾身打了個戰慄。
他當下覺得,入宮對峙,實乃下策。
但眼下,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了。
陸崢連忙彎腰行禮,惶恐答道:「回陛下,臣只是想請殿下解臣所疑,並無犯上之心。」
「陸卿莫慌,」皇帝寬慰一笑,神色安適,「太子理應給你一個說法。」
行至東宮內殿,藥香撲鼻,惹得皇帝眉頭緊皺。
太子沈懷安扶著床幃,正由內侍為其更衣,見皇帝一行踏入內殿,慌忙揮退內侍,想要行禮。
「父皇萬……」
「這是作何?」
沈景和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一臉憂心。
他黑著臉,嚴肅嗔責道:「受了內傷不躺著休息,還強行起身更衣,你不要命了?」
沈懷安撐著皇帝的手臂起身,將那身月牙白常服的襟扣理好,那俊美無儔的臉上,露出倦然的笑。
「聖駕親臨,兒臣怎可衣冠不整,讓父皇憂心了。」
皇帝將人扶到軟榻上,自己也在軟榻上坐下,悉心叮囑著太子。
「你受了傷,還需將養著。」
「兒臣,遵旨,咳咳咳……」
說著,沈懷安以手成拳,抵在唇邊,輕咳起來。
咳了數聲後,他還不忘頂著額角的細汗,沙啞著嗓子疑惑道:「咦?這麼晚了,陸侯怎的來了?」
皇帝遞過一方黃色錦帕,淡聲揶揄:「鎮北侯向你討要說法來了。」
陸崢連忙跪下行禮,他如今心中諸多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他抬頭望向太子那雙深褐色的鳳眼,那雙深邃的眼眸明明無波無瀾,甚至略顯疲倦,但卻讓他莫名膽寒。
見陸崢干跪著不吭聲,太子率先開了口。
「鎮北侯可為賜婚一事而來?」
沈懷安的聲音平和,卻飽含虛弱之感,令陸崢突然想起,這太子不過就是個『怯懦之輩』,畏縮之名已久,想來是個軟骨頭。
陸崢脖子一梗,硬氣回了句:「正是!」
軟榻上的皇帝身形未動,昏暗的燭光下,眉眼更顯冷硬。
反倒是太子沈懷安,依舊端著副笑呵呵的孱弱模樣。
「鎮北侯站起來回話吧。」他朝青石抬了抬手,而後一臉愧色向沈景和告罪,「父皇,兒臣命侍衛青石代述。」
青石立即跪下行禮:「陛下,殿下傷重,不宜多言,事件來龍,請允青石代述。」
沈景和唔了一聲,「允。」
青石起身,站至沈懷安身側,神色木然的看著陸崢,躬身行禮後,將事情原委講述。
「侯爺,那日……」
青石吐字清晰,條理明確,言簡意賅,半盞茶的功夫就將太子所行初衷,今日朝堂爭辯,盡數講明。
「……殿下所為乃萬民楷模,以仁德之心,為大淵千秋,其用心良苦,鎮北侯可明?」
陸崢聞言癱坐在地,低聲喃喃:「可為什麼是林清懿?」
「說來,鎮北侯確實要感謝孤。」沈懷安語氣軟和,帶著施恩的笑意。
陸崢雙目瞪大,露出莫名驚詫。
好厚的麵皮,搶了臣妻,還要人感謝他?
陸崢雙手抱拳,咬牙請教:「臣愚鈍,不知太子殿下何意?」
「孤且問你三個問題。」沈懷安輕咳兩聲,月牙白的常服襯得他臉色更為蒼白。
「一問,御史府與我大淵是何作用?」
陸崢一愣:「監察百官,肅正……朝綱。」
是了,林維翰是御史中丞,他此番豢養外室,縱容外室子搶嫡長子之位,在御史府彈劾之列。
見陸崢表情僵硬,眼神躲閃掙扎,沈懷安緩緩提出第二問。
「二問,鎮北侯與林府相交多載,在你眼中,林御史是何性情?」
「剛……剛正清傲,風骨……清舉。」
陸崢的聲音越來越低,手心沁出了汗。
「三問,」沈懷安目光灼灼,漸有咄咄逼人之勢,「我大淵世家大族之女,最看重為何?」
陸崢的臉瞬間由紅變白,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像是極為痛苦。
「是名節!」
沈懷安急聲搶答,而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御史之女,忠義之人最是性情剛烈清傲。」
沈懷安抬手拍著軟榻,雙目赤紅,嗓音嘶啞地吼道:「你養的外室,當街如此羞辱與她,流言甚囂塵上,豈不同催她自戕無二!」
陸崢內心亂作一團,顫抖著雙唇吐出幾個字。
「何……何至於此?」
「當然至於!咳咳……」
沈懷安被陸崢氣得嗆咳不止,沈景和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自若的看戲模樣,抬手給太子順了順氣。
「有話慢說,彆氣上了頭,身上還有傷。」
沈懷安闔上眼,順了順氣後,溫聲對皇帝說:「父皇莫憂,兒臣緩過勁兒了。」
沈懷安再次看向陸崢,眼神冷厲。
「鎮北侯,你身為御史中丞的准女婿,卻做出最令御史府不齒之事,你被退婚是必然。」
「可臣聽說,」陸崢卻猛然抬頭,帶著另一種揣測,望向沈懷安,「殿下在臣被關押當天,就在御書房外跪請陛下賜婚,怕是這退婚,是殿下一手促成吧!」
「放肆!」
此次出聲的不是太子,而是皇帝沈景和。
天子一怒,連燭光都為之一顫。
這次太子反倒成了安撫皇帝的人了,抬手給沈景和順著氣。
「父皇息怒,鎮北侯氣急了,口不擇言,您不要怪罪。」
「鎮北侯,」沈懷安再次望向陸崢,虛弱的嗓音帶著別樣的強勢,一字一頓的反問他。
「是孤,將你那外室送到你的榻上的?還是孤,逼你同其歡好,甚至誕下子嗣的?」
「空口白牙,信口胡說,孤可不認!」
陸崢渾身一震,雙腿筋骨陡然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