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裙裾掃過宮道上的塊塊青磚,從坤和宮出來後,林清懿再次跟著引路宮女,踏上了去東宮的路。
坤和宮的殿門越來越遠,東宮的殿門還不知要再繞幾個宮道。
春曉悄悄抬頭,四下觀望一番,而後疾步湊近林清懿,低聲關切。
「小姐,此番覲見皇后娘娘,可還順利?」
林清懿也悄悄抬頭看了眼前方引路的宮女,步履漸緩,待拉開些許距離後。
她才以手掩唇,道:「娘娘仁善敦厚,鳳儀萬千,甚慈。」
「娘娘還說,讓我以後多來坤和宮走動走動,我瞧著不像客套話。」
林清懿隻字未提皇帝,只一想到,就後脊發涼。
春曉一聽,眼裡的光亮更甚,語氣都帶著喜悅。
「這麼說來,皇后娘娘仁善,對小姐頗為喜愛,小姐以後嫁入東宮,定能順遂和美。」
「小姐這樣好的人兒,長得美,性格好,心思也靈巧,去哪兒都是人見人愛。」
林清懿被春曉誇得麵皮羞臊,扯著帕子,朝臉頰處扇了扇,輕聲細語的叮囑著。
「我的好春曉,你要臊死你家小姐,這可是皇宮大內,什麼樣的優秀女子沒見過?偏你擱這兒王婆賣瓜,看你家小姐像仙女似的。」
「我家小姐就是仙女,」春曉睜著圓圓的眼睛,固執地挑著下巴,「奴婢說的都是實話,不信,小姐你問秋月!」
秋月也露出淺淺的笑:「奴婢覺得,春曉說的對。」
「噓——」
林清懿的手指豎起,擋在櫻唇前,眼睛還不忘四下觀察著。
她杏眼含笑,優雅而含蓄,柔聲說:「好,你家小姐貌若天仙,行了吧!」
主僕三人一路上低聲淺笑,漫長的宮道很快就走到了終點。
望著漸晰的東宮二字,林清懿也沒了嬉笑之心,用眼神示意了下丫鬟們,悄悄疾步,跟緊引路宮女。
東宮殿門越來越近,侍衛候在殿門口,像為了迎接她而專門候在那裡似的。
林清懿將腰間佩戴的珠玉香囊,稍稍挪了挪正,順帶整肅衣領袖口。
不同於覲見皇后的惶恐,去東宮還禮,更多的是期待激動,與羞赧。
她還要問一問他,那棋譜上的註解,可是他所著?
那夾在其中的小箋,又是何意?
他傷得,可重?
繡鞋一步一步縮短了東宮之路,候在殿門口的侍衛躬身行禮。
「林小姐,屬下乃東宮侍衛飛火,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迎接小姐。」
東宮侍衛乃太子近身之人,想來是有品階的。
林清懿福了一禮,飛火側身避開。
林清懿道:「勞煩閣下。」
「小姐折煞屬下了,」飛火的腰更彎了,伸手做請,「小姐請隨飛火來。」
飛火繞過主殿,帶著林清懿主僕三人繞過長廊,穿過垂花門,走進了後花園。
此季恰逢暑熱收斂,涼意未濃,竹青水翠。
繞過奇山怪石,花園全貌盡數攬入眾人眼底。
淡金的日光灑在海棠古樹上,海棠葉像鍍了層金,在晴光下燦爛生輝,襯得秋日的海棠如搖錢樹一般。
金色的樹葉緩緩掉落,惹得樹下人衣擺微動,也止住了林清懿的腳步。
那人背對著林清懿,一襲淡粉色的軟煙羅斜襟長袍,外袍是霧粉色,素玉冠束著烏黑的長髮,濃密如緞的發間,綴著紫粉相間的珠鏈。
秋風簌簌,衣袂飄飄,那人如春日裡的海棠花神一般,單單一個背影,便讓她覺得美似謫仙。
「太子殿下,林家小姐到了。」
飛火的聲音將呆住的主僕三人喚醒,連忙行禮請安。
「御史大夫林維翰之女,林氏清懿,拜見太子殿下。」
林清懿低沉著腦袋,餘光看到那霧粉色衣衫輕動,晃到她的身前。
他的手托著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扶了起來。
她掀開眼眸,望向那位傳聞中『仁善』的太子殿下,當即眨了眨眼睛。
這眉眼何止俊朗,簡直妖媚!
鼻樑高聳,眉如墨畫,細長的鳳眼微微上挑,深檀色的眼眸,在濃密的眼睫下流轉著笑意。
「清懿,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這是,畫中仙人在同我說話嗎?
仙人的聲音清潤,如石上溫泉,怪不得話本子最愛寫仙凡戀。
林清懿一時有些晃神,暗暗想著,回頭讓書肆也多寫幾本粉衣謫仙,偷下凡間的戲碼。
「原來,清懿也並非傳言中如此清冷。」
忽聞舒朗的笑聲,林清懿倏然驚覺自己的失態,忙屈膝行禮。
「殿下恕罪,臣女失態了。」
她心口跳得湍急,第一次人前走神,亂顯於形,令她十分懊惱。
沈懷安再次伸手,內疚道:「是孤,嚇到你了。」
林清懿低垂著腦袋,輕輕地搖了搖頭。
「臣女給殿下備了謝禮,殿下為臣女解困,臣女感激不盡。」
她盯著地面的花磚,連那粉色的衣角都不敢看。
「不急,咱們坐下聊。」
沈懷安望著昔日颯爽豪情的女子,今日頭低得像個鵪鶉,臉上的笑意更深。
他轉身向海棠樹下的藤椅走去,還不忘記招呼她。
「清懿,你也坐。」
林清懿緩步跟了上去,心中疑惑如沸騰的水泡,爭相冒出。
這一口一個清懿,這太子殿下不愧是當朝儲君,還真是自來熟。
還有太子這衣著癖好,難道喜好男風?
太子不是昨日才受了重傷,為何在院中接見?
藏著滿腹疑問,林清懿走到藤椅前,小心翼翼地坐了椅子一角。
她盯著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低聲道:「昨日驚聞殿下為救家父受傷,清懿憂思甚篤,故而帶了些藥材,殿下看可用得著?」
「讓清懿擔心,是孤的不是。」沈懷安上身越過藤椅扶手,靠近林清懿,語調無辜,「清懿為何不敢看孤?」
他縮了縮身子,黯然失落的自嘲。
「也是,孤病容憔悴,哪怕一襲艷色衣衫,也遮不住通身的病氣。」
「見到這樣的未來夫君,想來你也很失望吧。」
「不失望!」
林清懿慌亂抬眸,恰對上沈懷安失落的神情。
望著那雙寫滿了『自慚形穢』的眼睛,林清懿或許因著方才失神,而有歉意,又或許因父親之事,而心存感激,故而對太子極其包容。
她溫柔一笑,堅定且認真回望著沈懷安。
「太子殿下姿容甚偉,恰似下凡的仙君。」
「清懿的意思是,對孤的容貌還算滿意?」
他雙眼微彎,似笑非笑的望著她。
惹得林清懿杏眼微微睜大,驚訝的不知作何回答。
這太子殿下,怎麼和她聽聞的有些不同?
即便是二人定了親,也不該這般,言語失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