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的夜，從來都是硬的。
霓虹燈管將街面割成一片慘白與猩紅，大排檔的白煙從巷口湧出來，混著鑊氣、油煙，還有一股散不去的江湖氣。
烏鴉靠在二樓窗邊，指尖夾著煙，半闔著眼聽笑面虎說話。
黑色緊身背心繃著肩背線條，利落又有力量感。胸口敞得很開，幾乎露出大半個胸膛。外頭罩了件黑色外套，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側身時外套順勢滑落一截，鎖骨到肩窩的那幾道紅痕露了出來，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那是昨晚歐陽曦月留下的印子。
他不自覺抬手蹭了一下，腦子裡閃過昨晚的畫面。「操」低聲罵了句，把手放下。
「雷耀揚安排了人在外面盯著，暫時還沒有動手，但擺明是在試探。」笑面虎壓低聲音，「另外，靚坤的人今天出現在碼頭一帶，暫時不清楚他們有什麼圖謀。」
烏鴉緩緩吐了口煙。
「繼續盯緊他們。」他開口，聲音低啞，「他們要是敢動手，直接反擊，不必再來問我。」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烏鴉蹙眉，轉身下樓。
桌球城大廳里，幾個小弟守在門口，神色怪異，不住往門外瞟。
「做什麼？」他冷聲問。
小弟結結巴巴：「烏鴉哥，外面有位小姐說要找你……」
話音未落，烏鴉已經看到了。歐陽曦月站在桌球城門口。
她穿著一條酒紅色長裙，長發散落在肩頭，眉眼明艷，唇色嫣紅，周身透著不容忽視的張揚勁兒。
眼尾微挑，目光直直落在烏鴉身上，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雄哥。」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小弟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見過這個女人。
有人偷偷打量她，又趕緊把目光移開。
烏鴉盯著她，眸色沉了沉。
他說「我回來要見到人」，是讓她安分待在半山，不是讓她跑到觀塘來。
「誰放她進來的？」
歐陽曦月不慌不忙，走到他面前，眼尾輕揚：「不歡迎？」
烏鴉沒答，垂眸盯著她。
笑面虎站在樓梯口，推了推眼鏡，默默轉身往樓上走了幾步。
他是唯一的知情人，清楚他倆的關係，自然不會多嘴。
烏鴉眯了眯眼，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把人往自己身邊一帶。
歐陽曦月沒站穩，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她順勢貼了貼，目光落在鎖骨處的幾道紅痕，格外扎眼。
「我走之前，說什麼了？」他聲音低啞，「你跑來觀塘做什麼，嗯？」
歐陽曦月靠在他懷裡，眼底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你在觀塘，我為什麼不能來？」
「這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在這兒，我就該在這兒。」
烏鴉嗤笑一聲，鬆開手腕，攬住她的腰，把人半摟半帶地往樓上走去。
「上去再說。」
身後小弟們齊刷刷讓開一條路，沒人敢多看，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烏鴉哥把一個女人帶上了樓。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笑面虎站在樓梯轉角，側身讓了讓，目不斜視。二樓的休息室，門一關，樓下的喧囂就隔了大半。
烏鴉鬆開手，走到窗邊點了支煙。
「說吧，到底為什麼來。」他沒回頭，「別跟我說什麼『你在這兒我就該在這兒』，我不吃這套。」
她掃了一圈屋子——菸灰缸堆滿菸蒂，沙發上搭著換下的外套，角落裡立著幾根鋼管和棒球棍。
這就是他的地界，冷硬粗糙，處處藏著鋒刃。
「雷耀揚和靚坤的人在觀塘，不放心你。」
烏鴉夾煙的手一頓。
「你消息倒是靈通。」他盯著她，眼神銳利，「派人盯著我？」
歐陽曦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彎了彎唇角。
「盯的是想動你的人。」
烏鴉沉默。
煙霧從他指尖飄開，混著昏黃燈光，散作一團淡霧。
「多事。」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到她面前。
歐陽曦月仰頭看他，抬手碰了碰他鎖骨上那道紅痕——那痕跡落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分外惹眼。
「這個……」她輕聲道，指尖順著紅痕慢慢地打著圈。
這一下，弄得他喉間發緊。
「怎麼，不敢認？」他語氣痞起來，「昨晚誰說的『我只要你』，嗯？現在知道怕了？」
「沒怕。」歐陽曦月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就是提醒你，別在觀塘跟人動手的時候露出來。」
「為什麼？」
她彎起眉眼，笑得又明艷又欠揍。
「讓人看到，以為你被誰家貓撓了，多沒面子。」
烏鴉愣了一瞬，隨即低笑出聲。
笑聲不大，悶在胸腔里，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痞氣。
「膽子肥了。」他捏住她下巴，拇指摩挲她唇瓣，「敢拿我開涮？」
「實話。」
「實話？」他俯身，薄唇貼著她唇角，呼吸滾燙，「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在我身上留下了幾道？」
歐陽曦月眼睫顫了顫。
「行了，別在這兒撩我。」
烏鴉心頭一緊，語氣瞬間沉了下來。
「你既然知道他們在附近，還敢往這兒送？」烏鴉皺眉，「他們要是看見你……」
「看到我又怎樣？」歐陽曦月直接打斷他：「我又不是道上的人，他們能拿我怎樣？」
她說得沒錯，她不是道上人，是乾乾淨淨的歸國千金，誰也動不了她。
可他就是不放心。
「我不走。」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你忙你的。」
她拽著他袖口的動作輕得很，偏偏這一下，戳中了他。
烏鴉眉頭擰得死緊。
兩人對視了幾秒。
「行。」他語氣又凶又無奈，「在這待著，不准下樓。」
歐陽曦月彎起眉眼，笑得又甜又得意：「好。」
「我讓人守著。」烏鴉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別讓我分心。」
「知道了，雄哥。」
樓下，笑面虎迎上來。
「烏鴉哥。」
烏鴉壓低聲音：「她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笑面虎點頭：「明白。」
烏鴉點了支煙，眸色冷下來。
他仰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的燈，把煙叼在嘴裡，轉身走進觀塘的夜色里。
他不信她。
可她剛才拉他袖口的那一下，他心口猛地一跳。
操。
他又低聲罵了一句。
觀塘的夜還是硬的，亂的，刀光血影藏在每一盞霓虹燈後。
可二樓那盞燈亮著，亮得跟這條街格格不入。
烏鴉知道她在上面。
這個念頭讓他煩躁，卻又莫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