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觀塘的喧囂被隔絕在外，二樓休息室只亮著一盞壁燈，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室內輪廓。
歐陽曦月斜倚在沙發上，姿態慵懶散漫，長腿交疊搭在茶几邊緣。
烏鴉讓她待著，她便待著；勒令她不准下樓，她便不下。
【你今晚真不回去？】007悄聲冒出來。
「不回。」
【你倒半點不認生。】
007碎碎念叨，【這是他的地盤，你就這麼賴著？】
歐陽曦月唇角微揚：「他的，就是我的。」
007被堵得一時語塞，低聲嘟囔了兩句。
她側頭望向窗外。
觀塘的夜與半山截然不同。
半山是靜謐的，這裡卻處處裹挾著煙火與紛亂——街頭叫罵、機車轟鳴此起彼伏，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悶響，分不清是爆竹，還是別的動靜。
這就是他的世界。
嘈雜，混亂，又冷硬。
樓下，笑面虎安排好人手，倚在樓梯口點了支煙。
他抬眼望向二樓，便若無其事收回目光，緩步走到門口。
幾個小弟湊過來，壓低聲音試探問著：「虎哥，上頭嗰位……」
「少問。」笑面虎彈了彈菸灰，「做好自己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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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們識趣地閉了嘴。
笑面虎心裡有數。
他與烏鴉是兄弟，有些事，半句都不能往外漏。
不知過了多久。
歐陽曦月從沙發上直起身，走到窗邊俯身遠眺街景。
街上行人稀疏，大排檔開著，幾張桌圍滿了人，划拳喝酒，煙氣混著汗味飄上來。
門外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兩下輕叩門板的動靜。
「是我。」
歐陽曦月走過去，直接拉開門。
他站在門口，外套沾滿夜露潮氣，周身漫開厚重嗆人的菸草氣息。
他垂眸看向她，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掃了一遍。
他走進來，將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陷。
歐陽曦月走回原處坐下，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看什麼？」他挑眉。
「看你。」
烏鴉嗤笑一聲。
「雷耀揚和靚坤的人撤了。」
「嗯。」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歐陽曦月眼尾輕挑，「我說了，你又不信。」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過來。」他淡淡開口。
歐陽曦月沒動，只歪著頭靜靜看向他。
烏鴉眯了眯眼，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身前一帶。
她猝不及防跌進他懷中，前胸緊緊抵住他溫熱結實的胸膛。
他攬住她，手臂緊緊扣在她腰上。
「別動。」他嗓音低啞，下巴抵在她發頂，「讓我抱會兒。」
樓下偶爾一聲吆喝，隔著樓板傳上來，悶悶的。
烏鴉的手臂又微微收緊了些。
「困了就睡。」
「那你呢？」
「等你睡了。」
歐陽曦月閉上眼。
她本以為難以入眠，沒片刻便昏昏沉沉，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指尖輕輕勾住他的衣角邊緣。
烏鴉低頭，望著懷裡的人。
窗外偶爾有機車轟鳴掠過，聲響漸遠漸消。
大排檔的喧鬧慢慢淡去，樓下最後幾桌客人也盡數散去。
笑面虎抬眼瞥了眼二樓，終究沒有上去。
只對門口小弟低聲交代了兩句，便轉身離開。
他清楚烏鴉在樓上，也清楚，樓上不止他一個。
歐陽曦月整個人都縮在他懷中，仿佛尋到了一處不必設防的角落。
柔軟髮絲蹭過烏鴉的下巴，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他抬手輕輕撥開發絲，指尖從她發頂滑至耳廓，動作輕得連他自己都毫無察覺。
「傻子。」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不知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他自己。
二樓那盞燈，一直亮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歐陽曦月醒來時，渾身裹著灼熱的體溫，腰肢被一條手臂緊緊箍住。
她沒動，就這樣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片刻後，頭頂落下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聽夠了沒有？」
歐陽曦月抬眼，撞上烏鴉垂落的目光。
他不知何時醒了，眼底尚帶睡意，眼神卻已恢復平日的銳利冷感。
「聽夠了。」
「騙人。」
她彎起嘴角，沒有否認。
烏鴉稍稍鬆開手臂，她以為他要起身，他卻只是換了個姿勢，將她更緊地攏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悶悶的：
「幾點了？」
「不知道。」
窗外天色已亮，灰藍的天光透過玻璃落進來。
觀塘的黑夜褪去，少了幾分深夜的冷硬。
「餓不餓？」
「不餓。」
「送你回去。」
「你明明讓我在這兒待著。」歐陽曦月的聲音悶在他胸口，「現在又趕我走？」
他低頭看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
「你知不知道你很黏人？」他語氣冷硬，眼底卻沒半分真正的怒意。
「既然嫌黏人，又何必抱得這麼緊。」
烏鴉愣了一瞬，隨即低笑出聲。
笑聲不高，悶在胸腔里，震得她耳尖發麻。
「起來，回半山。」
歐陽曦月不再賴著，從他懷裡坐起。
她隨手理了理長發，轉頭看向他。
他瞥她一眼，偏過臉去。
「看什麼看。」
「看你。」她笑得明艷張揚。
樓下，笑面虎早已在廳內等候。
見烏鴉下樓，他上前一步。
「車備好了。」
烏鴉回頭，望向樓梯口的方向。
歐陽曦月正從樓上下來，酒紅色長裙微皺，難掩骨子裡的明艷張揚。
幾個早到的小弟瞥見她從二樓下來，神色一怔，連忙低下頭裝作忙碌。
沒人知道她的來路，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在二樓待了整整一夜。
笑面虎側身讓開，面色平靜無波。
烏鴉走過去，攬住她的腰，帶著人朝門口走去。
「上車。」他伸手拉開車門。
歐陽曦月坐進車內，他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駛離觀塘。
清晨的風從車窗灌入，帶著微涼的氣息。
歐陽曦月靠在他肩上，閉著眼。
車子一路開到半山。
歐陽曦月推門下車，輕聲道：「忙完早點回來。」
烏鴉沒應聲，指尖輕擦過她發頂，冷淡的小動作里，藏著旁人沒有的縱容。
「進去吧。」
歐陽曦月轉身走進庭院，沒有回頭。
烏鴉倚在車旁點了支煙，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才收回目光。
「走。」
笑面虎從副駕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烏鴉彈了彈菸灰。
「沒事。」笑面虎淡淡回過頭。
他只是隱約覺得，烏鴉哥近來哪裡不一樣了。
說不清，卻真切地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