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退開半寸的時候,藍漪雪以為這一切結束了。
那雙金色的豎瞳定定地望著她,裡面翻湧著某種熾烈的、不加掩飾的東西。龍幽歪著頭,像是在辨認她,又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到手的、還不太確定該怎麼處置的獵物。陣紋的微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把她半龍化的輪廓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然後她湊近了。
近到鼻尖幾乎貼上藍漪雪的鼻尖。那雙豎瞳里倒映出藍漪雪的臉——嘴微張著,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掛著從寒潭裡帶上來的水珠。龍幽看了很久,久到藍漪雪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又陷入了那種無意識的狀態。
然後她開口了。
「我的。」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成了兩截。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兩個破碎的、毫無邏輯的音節。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好喜歡。」
那三個字比前兩個字更輕,卻像是貼著藍漪雪的耳朵鑽進去的,帶著涼絲絲的氣息。不是告白,不是傾訴,甚至算不上是一個清醒的人在說話。那更像是某種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不受理智管轄的本能,在她的舌尖上打了個轉,就跌落了出來。
藍漪雪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裡。
她不是沒見過大師姐失態的樣子——雖然那種「失態」充其量就是喝茶時被她說的話嗆了一下,或者看著她闖禍之後無聲地嘆一口氣。她對大師姐的全部認知都建立在那個永遠從容不迫、永遠不動聲色、永遠說「無妨」的形象之上。
而現在這個貼在她耳邊喃喃說著「我的」的人,和那個形象之間,連一點重合的邊角都找不到。
藍漪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比如「大師姐你清醒一點」,比如「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比如任何一個能把這件事拉回正軌的句子。
但她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因為龍幽開始動了。
那雙覆著薄鱗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指尖勾住她的衣領,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往兩邊一拉。衣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寒潭裡格外刺耳,藍漪雪倒抽了一口涼氣,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擋,但她的雙手被黑色閃電牢牢地鎖在頭頂,靈力被壓製得死死的,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大師姐——」
龍幽沒有回應。或者說,她的回應是繼續。
一件接一件,布料被剝落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響。龍幽的動作不算粗暴——甚至帶著某種奇異的耐心,像是在拆一件必須小心對待的禮物。她的指尖偶爾擦過藍漪雪的皮膚,冰涼的觸感激得藍漪雪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等到最後一片布料被丟在一邊,藍漪雪已經放棄了用語言喚醒她的嘗試。她咬著下唇,把臉偏向一邊,耳根燒得能點著火。
然後她發現龍幽沒有下一步動作。
等了片刻,藍漪雪忍不住轉回頭,發現龍幽正盯著她看。那雙金色的豎瞳從她的臉上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像是在檢查什麼東西。她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和剛才聞到血腥味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剛從陰山教殺完人回來,雖然臉上那道血痕被龍幽擦乾淨了,但身上還殘留著零星的血跡。有些是濺上去的,有些是傷口滲出來的,橫一道豎一道地掛在皮膚上,在寒潭的白霧裡顯得格外刺眼。
龍幽皺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她伸手拽住藍漪雪的衣領——不對,藍漪雪已經沒有衣領了。她只是做出了一個類似的動作,然後整個人被龍幽一把撈起來,抱到了寒潭邊上。
接下來的事情讓藍漪雪更加困惑了。
龍幽把她半浸在水裡,一手托著她的後背不讓她沉下去,另一隻手撩起寒潭的水,開始仔仔細細地給她沖洗。從額頭開始,到脖頸,到肩膀,到手臂,每一道血跡停留過的地方都不放過。她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擦過藍漪雪的皮膚,帶著寒潭水的冰冷和龍鱗特有的光滑觸感。那些乾涸的血跡在她的指下一點一點地化開,順著水流滑落,匯入漆黑的潭水中消失不見。
藍漪雪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的不知所措,再到最後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那個平日裡高冷到讓人不敢接近的大師姐,那個修為強到令人絕望的真龍化身,此刻正蹲在寒潭邊上,用一種專注到近乎執拗的態度,把她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好像她身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好像她是她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藍漪雪就把它按了回去。不能想,想了今晚就別想睡了。
等龍幽終於確認她身上再沒有一絲血腥味之後,她滿意地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像是喉嚨深處的咕嚕聲。然後她俯下身,將藍漪雪整個人擁進了懷裡。
藍漪雪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龍幽的體溫是涼的,但那個擁抱卻意外地不冷。她的手臂環過藍漪雪的後背,將她牢牢地固定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整個人的姿態像是在護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然後龍尾從水下滑了過來。
粗壯的、覆滿銀色鱗片的龍尾貼上了藍漪雪的腿,一寸一寸地往上纏。鱗片冰冷的觸感激得她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躲開,但龍幽的手臂抱得更緊了,她連躲的餘地都沒有。龍尾最終在她的大腿根部停住,不松不緊地纏了一圈,像是一道活的鎖鏈。
然後,龍幽低下頭。
第一個吻落在她的額頭上。冰涼的,很輕,像是一片雪花。
第二個吻落在她的眼皮上。
第三個吻落在她的鼻尖上。
然後她的下頜被抬了起來,龍幽的唇壓上了她的唇。
這一次和剛才那個吻不一樣。剛才那個吻雖然突然,但帶著某種試探的意味,像是在確認什麼。而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毫不掩飾的索取。龍幽撬開了她的牙關,舌侵入了她的口腔,那個吻又深又烈,帶著雪後松林的氣息灌滿了藍漪雪所有的感官。
然後藍漪雪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發熱。
那是一種從深處往外蔓延的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點燃了。一開始只是小腹深處的一點點溫度,然後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她的皮膚開始發燙,呼吸變得急促,連血液都像是被換成了溫熱的蜜酒,在血管里緩慢而沉重地流淌。
她很確定這不是正常的反應。
她泡在天下至寒的寒潭裡,懷裡還揣著一顆冰魄,身上還纏著一條冷血的龍尾。這種情況下她應該冷得發抖才對,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麼熱?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
古籍上記載的,真龍一族在情動之時,涎液中會分泌一種特殊的物質,能夠誘導伴侶的身體產生相同的情潮,使對方配合而非抗拒。那是龍族傳承千萬年的本能,是比任何術法都更原始、更不可抗拒的力量。
龍涎。
她被龍幽吻了那麼久,早就攝入了足夠多的龍涎。那些看似荒唐的燥熱,那些讓她無法思考的潮湧,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反應——是龍幽的龍涎在作祟。
「不——」
藍漪雪猛地偏開頭,打斷了那個吻。她喘著粗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了推龍幽的肩膀。
她不想被控制。不想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稀里糊塗地發生什麼。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她以後要怎麼面對這個人?
然而她的反抗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乾柴堆。
龍幽的動作驟然一頓。然後那雙金色的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裡面原本翻湧的情慾在瞬間被點燃成了另一樣東西——更猛烈、更熾烈、帶著不容挑釁的占有欲。
她不喜歡被推開。
或者說,她的龍性不喜歡被推開。
黑色閃電再次出現。這一次不是兩條,而是四條,從石壁的方向破空而來,分別纏住了藍漪雪的手腕和腳踝。然後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從水裡提了起來,拉向那片被陣紋照亮的石壁。
藍漪雪被凌空固定在石壁上。雙手被黑色閃電牢牢鎖在頭頂兩側,腳踝也被同樣的力量分開束縛住,整個人呈一個毫無反抗餘地的大字型貼在冰冷的石面上。她抽了抽手臂,紋絲不動,連靈力的運轉都被這些黑色閃電徹底封死了。
「大師姐!」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慌亂,「你醒醒!你看清楚,是我!藍漪雪!你最不省心的那個師妹!你——你放開我!」
龍幽沒有放開她。
她從水中走出,龍尾在身後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陣紋的光芒勾勒出她半龍化的身形——修長的龍尾、覆鱗的肩臂、還有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她走向藍漪雪,每一步都不快,卻帶著一種掠食者的篤定。
然後她壓了上來。
龍幽的身體貼上來的一瞬間,藍漪雪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溫度。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無法形容的溫度。她的唇從藍漪雪的額頭開始,沿著眉心、鼻樑、嘴唇、下頜,一路往下。
每一個吻都是涼的。但每一個吻落下的地方,都燒起了一片滾燙的火。
藍漪雪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但龍幽的吻太密了,從脖頸到鎖骨,從鎖骨到胸前,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標記屬於自己的領地。她終於沒忍住,一聲細碎的、帶著顫音的低吟從齒縫間漏了出來。
那聲音一出,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不是抗拒的聲音。
龍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豎瞳里翻湧的情慾似乎因為這一聲低吟而變得更加濃烈了。然後她的吻繼續往下,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藍漪雪覺得自己快要被燒化了。龍涎在她體內翻攪起的情潮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她的理智在一點一點地剝離,像是被溫水煮著的冰塊,正在不可挽回地融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變得滾燙,呼吸變得支離破碎,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然後她感覺到龍尾收緊了。
那條纏在她大腿根部的龍尾開始收緊,將她的腿分得更開了一些。藍漪雪的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
在龍尾靠近根部的位置,那裡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向兩側打開,像是有什麼被封閉已久的東西正在甦醒。鱗片開合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一排精緻的金屬扣被逐一解開,但在藍漪雪聽來卻如同驚雷。
她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她驚恐地抬起頭,對上龍幽的眼睛。那雙豎瞳里,情慾之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別的什麼——像是困惑,又像是在辨認。但不管那是什麼,都沒有阻止她下一步的動作。
龍幽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與此同時,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從身下傳來。
藍漪雪的身體猛地繃緊,一聲悶哼被龍幽的吻堵在了喉嚨里。她的手指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疼,比她預想的要疼得多。像是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撕裂了柔軟的血肉,鮮紅的液滴沿著銀白的鱗片滑落,在陣紋的微光中像幾瓣散落的寒梅。
但疼痛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龍涎的作用遠不止誘發情慾。它還有止痛和癒合的功效——這是龍族在漫長的進化中保留的能力,為的是不讓伴侶在交合中受傷。那股刺骨的疼痛在短短几息之內就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傷口在被修復,痛覺在被麻痹,而情潮卻愈發高漲。
藍漪雪感覺自己正在被拆成兩半。
一半是理智,在尖叫著讓她清醒過來,讓她記住這一切都只是因為龍幽的龍性失控,和她本人的意願無關。另一半是身體,在龍涎的作用下變得不屬於自己,軟成一灘春水,隨著龍幽的每一次動作泛起漣漪。
理智很快就被淹沒了。
藍漪雪的聲音開始變了。從壓抑的低吟變成了破碎的喘息,又從破碎的喘息變成了帶著哭腔的、柔軟的、她自己從來沒發出過的聲音。她聽不見自己在叫什麼,只覺得整個人的感官都被龍幽占據了——她的唇,她的手,她的尾,她的氣息,她的一切。
兩個人的體溫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
龍幽的龍性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將她元嬰期的靈力化作實質般的熱浪。寒潭的水面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石壁上的霜花一片一片地融化,連那些陣紋的光芒都變得搖曳不定,像是被這股熱度灼傷了。整個寒潭——這個千年冰封的極寒之地——竟被龍的氣息硬生生拔高到了溫泉的溫度。
就在這時,藍漪雪懷裡的冰魄亮了。
那道冰藍色的光芒從她胸口擴散開來,柔和卻堅定,像是一隻冰涼的手,按在了兩個人交纏的體溫上。寒意在藍漪雪體內蔓延,沒有壓制情慾——冰魄不干涉活物的本能——只是將那股足以焚盡理智的燥熱降到了一個安全的範圍。
然後,龍幽的身形猛地一頓。
那雙金色的豎瞳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然後開始褪色。從熾烈的琥珀金一點一點地褪回平日裡的深褐,瞳孔的形狀也從一道豎線緩緩恢復成正常的圓。那些覆在皮膚上的鱗片開始消退,從脖頸退到肩膀,從肩膀退到手臂,最後只剩指尖還殘留著幾片微不可察的銀光。連龍尾都縮小了一圈,雖然還在,但不再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在恢復神智。
冰魄的極寒之力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龍性失控的火焰,把龍幽從本能的深淵裡拉了回來。她的表情變了,從空白的、本能的索取,變成了有意識的、帶著驚愕和複雜的注視。她低頭看著身下的人,眼睛裡的金色只剩下了最後一圈薄薄的光暈,像是黎明時分地平線上即將消失的星光。
但藍漪雪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已經徹底失去了清明。龍涎在她體內翻攪起的情潮在冰魄的壓制下雖然沒有繼續攀升,卻也沒有消退,而是維持在一個讓她渾身酥軟、意識模糊的微妙狀態。她不知道龍幽已經恢復了神智,不知道那個正在俯視她的人已經變回了她認識的大師姐。她只知道自己的身體還在燃燒,只知道那個人的唇離開了一會兒,讓她覺得空落落的很難受。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視線里是龍幽模糊的輪廓。她看不清那個表情意味著什麼,也沒有多餘的理智去分析。
她只是循著本能伸出手,摟住了龍幽的脖子,將滾燙的臉埋進她的頸窩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幾分自己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語氣,哼唧了一句:
「龍幽……輕點……」
龍幽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幾乎已經恢復成深褐色的眼睛裡,最後一圈金色的光暈驟然炸開,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餘燼。理智告訴她應該停下來——她已經清醒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知道懷裡這個人是誰。但藍漪雪那聲軟糯的、無意識的呢喃像是某種更高級的指令,直接繞過了她所有的理智,擊中了某個更深處的地方。
她眼底的欲色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濃了。
因為這一次不再是被龍性支配的失控。這一次是清醒的。
龍幽深吸一口氣,手臂收緊,將藍漪雪更牢地摟進懷裡。她低下頭,吻住了那張還在無意識哼唧的嘴,將這個人的所有聲音都吞進了自己的喉嚨里。
然後她開始索取。
溫柔而堅定,克制而濃烈,帶著清醒之人獨有的克制與溫柔。
藍漪雪在她的懷抱里徹底化成了一灘水,連哼唧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一些沒有任何意義的音節。她的意識在一片朦朧的白光中沉浮,偶爾浮上來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人在吻她的唇、她的鎖骨、她的胸前,偶爾沉下去的時候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那種讓人窒息的、鋪天蓋地的快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三個時辰,也許是整整一夜。藍漪雪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某個時刻,她終於承受不住太多太烈的衝擊,意識在一片白光中徹底消散了。
她最後記得的畫面,是龍幽俯下來的臉。那雙眼睛已經完全恢復了深褐色,裡面沒有失控,沒有空白,只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深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的專注。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龍幽抱著已經昏過去的藍漪雪,緩緩從石壁上滑落下來。黑色閃電早已消失,她單手托著藍漪雪的後背,將她輕輕地放進了尚有餘溫的潭水裡,靠在自己懷中。
寒潭的水汽漸漸散去,石壁上的霜花重新開始凝結。陣紋的光芒恢復了穩定的跳動,一明一暗,像是沉睡的呼吸。
龍幽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藍漪雪閉著眼睛,臉上還殘留著沒褪盡的紅潮,嘴唇微微腫著,呼吸平穩而綿長。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沒有那股潑辣勁兒,沒有那副古靈精怪的樣子,只剩下一個安靜的、柔軟的、毫無防備的睡顏。
龍幽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在藍漪雪的額頭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這一次沒有情慾,沒有索取。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