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醒的時候,腦子裡還殘留著一個碎片化的夢。夢的內容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盯著她,盯得她渾身發毛。
她睜開眼,看見了頭頂垂落的鐘乳石。石尖上凝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水珠,折射著陣紋殘餘的微光,像一顆懸在半空的冷星。後背貼著的岩石冰涼刺骨,但她身上是暖的——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蓋在她身上,料子極好,邊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龍紋,在幽暗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銀輝。
她的意識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完成重啟。
寒潭。昨晚。龍幽。金色的豎瞳。那句破碎的「我的」。還有之後的一切——潭水滾燙,覆著薄鱗的手指擦過她的臉頰,黑色閃電鎖住四肢,她被仰面固定在石壁上,然後——
藍漪雪猛地坐起來。
外袍從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低頭看見自己只穿了一件不屬於她的裡衣,領口大敞,鎖骨以下斑駁交錯的紅痕一路蔓延到衣襟深處。她的臉在一瞬間燒了起來——不是燙,是燒。像有人在她臉頰上直接點了一把火,火勢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再一路燒到脖頸。
她僵著脖子,一格一格地轉過頭。
龍幽就坐在寒潭邊,背對著她,盤膝打坐。月白色的裡衣穿得一絲不苟,長發沒有束起,散在肩背上,發梢垂落在地,與地面上未散盡的陣紋微光交錯在一起。她的呼吸極慢極長,靈力在經脈中流轉的氣息平穩而沉靜——像是在壓制什麼殘餘的東西,又像是在檢查自己的內息。
藍漪雪盯著那個背影,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能讓自己不那麼難堪的角度來理解當前的情況。然後龍幽感受到了她的氣息,睜開眼,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還是金色的。不是昨晚那種非人的豎瞳了,但虹膜里那層琥珀金像是被烙了進去,沒有隨著神志的恢復而褪去。藍漪雪被那雙眼睛看著,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你醒了。」龍幽說。
語氣平穩。和以前一模一樣。
藍漪雪看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股無名火從丹田直竄天靈蓋。那種火不是單純的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羞恥、委屈、惱恨、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攪在一起,燒成了一鍋滾燙的岩漿。她渾身都在疼,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拆了重裝過,皮膚上那些痕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昨晚發生了什麼。而始作俑者此刻坐在那裡,端得像一尊玉雕,語氣穩得像在問她「今天天氣怎麼樣」,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曾發生,或者發生了也無所謂。
她憑什麼?
藍漪雪咬牙切齒地開了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沙啞十倍,像是被人拿砂紙打磨過聲帶:「我醒了。不知道大師姐醒沒醒?」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刻薄的弧度,但那弧度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僵硬,像是硬貼上去的,「看不出來,大師姐平時人模人樣的——但畢竟不是人,做的事也不是人做的事。」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過分了。但她收不回來。
龍幽看著她。沉默了大概兩息。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被刺痛或被冒犯的痕跡,只是安安靜靜地注視著她,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然後龍幽開口了。沒有辯解,沒有回擊,只是平平淡淡地問了一句:「師妹為何進了我的陣法?」
藍漪雪張了張嘴。
所有的刻薄話、所有的刁難、所有的惡語相向——全部被這一句話堵在了嗓子眼裡。堵得結結實實,一個字都出不來。
她語塞了。
是啊。龍幽在寒潭閉關,布下陣法,任何人都知道那是閉關禁地。是她自己踩進去的。「她才不管什麼規矩」——她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她自己走進去的,自己送上門的。龍幽被龍性吞噬神志的時候,是她在現場,不是龍幽主動去找她的。她不占理。
不占理這件事,比昨晚發生的一切更讓她難受。
藍漪雪沉默著,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從這件事裡挖出一個能怪龍幽的角度。然後她下意識地內視了一下自己的丹田——金丹中期變成了金丹後期圓滿。靈力渾厚得不像話,經脈比以前寬闊了不止一成,之前虎口那道被陰寒功法劃出來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消失得乾乾淨淨,連個疤都沒留下。
她的修為漲了。
雙修這個詞從腦子深處冒出來的時候,藍漪雪恨不得一頭扎進寒潭裡把自己淹死。
然後另一個念頭緊跟著冒了出來,更讓她想淹死自己:大師姐是誰?龍幽,玄都山首徒,這一輩修仙界裡數一數二的佼佼者,世間已知的唯一真龍化身。整個修仙界提起「玄都龍幽」四個字,都是敬畏摻著傾慕。多少名門正派的天之驕子求她指點一二都求不來,多少人在背地裡叫她「玄都的白月光」「縹緲峰的高嶺之花」。她藍漪雪算什麼東西——一個剛結丹沒幾年的、整天闖禍的、連禁閉都關不住的麻煩精。
合著她占便宜了。
她趁人之危。
藍漪雪越想越氣,越想越氣。氣自己,氣這場烏龍,氣龍幽坐得那麼穩當,氣那句「師妹為何進了我的陣法」讓她一個字都反駁不了。她猛地把身上那件裡衣裹緊,從石地上爬起來,動作太急扯到了腰,疼得齜牙咧嘴,但她硬是把那聲抽氣咽了回去,一把扯掉身上蓋著的外袍丟還給龍幽,從儲物戒指里翻出自己的衣服開始往身上套。
然後她看見了自己身上的痕跡。
手腕上被靈力鎖勒出的淺淡紅痕。鎖骨上一片疊一片的深色印記。腰側有被龍尾纏過的印子——那些鱗片的紋理清晰地印在皮膚上,像是某種古老的、洗不掉的烙印。她的手開始抖,穿衣服的動作越來越亂,衣帶系歪了兩次,第三次直接打了個死結。
她放棄了掙扎,胡亂地把外衫一裹,衣襟歪斜著,腰帶松垮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案發現場爬出來的。她知道自己的樣子有多狼狽,但她顧不上了。
「就此揭過!」藍漪雪的聲音又急又高,像是在心虛,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我雖然——」她頓了頓,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石地上那幾點已經乾涸的、梅花般的殷紅印記,飛快地彈開,「此事因我而起,但、但我也助你壓制龍性了。你也不虧。這個冰魄是給你的,本來就是給你的。」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冰魄,塞進龍幽手裡。動作太快,指尖碰到了龍幽的掌心——那一點冰涼的觸感激得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然後她轉身就走。
三步之後腿一軟,膝蓋差點磕在石頭上。她咬著牙撐住了,死撐著沒有回頭,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那道歪斜的身影消失在裂石的暗影里,姿態狼狽得像一隻被淋了雨還要假裝氣定神閒的貓。
龍幽坐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冰魄。珠子還在一明一暗地閃著藍光,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她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件被揉成一團的外袍。
過了一陣子,她把外袍撿起來,疊好,放在膝上。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整理一件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東西。然後她把冰魄收進懷裡,重新閉上眼睛。
寒潭恢復了寂靜。只有石尖上那滴水珠終於落了下來,叮的一聲,碎在水面上。
裴長瑛是當天下午來的。
藍漪雪的洞府在碧游峰半山腰,說是洞府,其實是個鑿在崖壁上的小院子。院門口種著兩棵歪脖子松樹,是藍漪雪當年自己從南麓峰挖回來的,種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能長成參天大樹,三年過去了,歪得一次比一次厲害。裴長瑛提著藥箱從山道上走上來,腳步不快不慢,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三下。還是沒人應。
「師妹,」裴長瑛的聲音透過竹門傳進去,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菜,「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的氣息亂得跟走火入魔似的,隔三里地都聞得到。」
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長瑛以為她打算一直裝死下去。
裡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我在閉關。」
裴長瑛眉頭動了動。這個師妹她太了解了——藍漪雪說話的音量和她理虧的程度成反比。聲音越悶,心越虛。
「你閉什麼關——」
「快突破了,不能中斷。」藍漪雪的聲音又硬又快,像是怕裴長瑛追問,「藥放門口就好,我自己取。二師姐你回去吧,我真的沒事。」
裴長瑛沉默了一會兒。她站在門外,竹門緊閉,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但她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氣息——不是血腥味,不是藥味,而是一種清冽的、像是雪後松林的味道。這個味道她只在一個人身上聞到過。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強行推門。做師姐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她只是把藥箱放在門邊,又從袖子裡多掏了一瓶新煉的玉露丹壓在藥箱上面,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竹門。竹門背後的氣息確實比三天前渾厚了不止一個檔次,不像是受傷,更像是突破了。突破這種事,總歸是好事。
裴長瑛收回目光,下山去了。
藍漪雪靠在門板的另一側,聽著裴長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道上,才慢慢滑坐下來。她抱著膝蓋,把自己的臉埋進去。洞府里很安靜,只有角落裡那顆夜明珠在發著昏黃的光。她運轉靈力走了一個小周天——金丹後期圓滿,穩得讓她心虛。經脈寬闊順暢,靈力運轉毫無滯澀,丹田裡那枚金丹圓潤飽滿,隱隱有向元嬰邁進的趨勢。
那道傷口完全好了。修為進了一大步。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她都不虧。嚴格來說,她還賺了。
可她還是慪氣。她不知道自己慪什麼氣,但她就是慪氣。不是因為龍幽對她做了什麼——這件事本質上是個意外,起因是她自己闖禍。不是因為龍幽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從頭到尾,大師姐只問了一句「師妹為何進了我的陣法」。更不是因為龍幽事後那副淡定的姿態——就算她哭著道歉或者暴跳如雷,藍漪雪也不會覺得更好受。
她慪氣,恰恰是因為這件事沒有壞人。沒有一個人是故意傷害她的。龍幽不是,她自己也不是。一場意外,誰都怪不了,所以她只能怪自己。而怪自己這件事,是世界上最讓人無處發泄的窩火。
藍漪雪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洞府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藍漪雪,你有本事你就一輩子別出去。」
然後她把傳訊符關了,把門鎖了,把自己關了兩天。
到第三天的傍晚,腰間的傳訊符亮了。
藍漪雪盯著那道符,像是盯著催命符。符上浮出師尊的靈力印記——這個印記的意思是「速來,不等」。她瞪著那道符瞪了整整十息,然後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銅鏡開始整理儀容。領口遮住所有痕跡,腰帶系了四遍終於系正,頭髮重新束過,臉上恢復了平時的血色和表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