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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如果是陷阱。

2026-09-22 23:23:26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去秋水村的路,龍幽沒有御劍。

  藍漪雪在馬車裡坐了不到一刻鐘就把這回事想明白了。她與大師姐下山做任務的次數不算少,龍幽的習性她清楚——能御劍的時候絕不走路,能走路的時候絕不坐車。今天反過來了。步行下山,山腳換馬車,趕車的還是個不會修煉的普通外門弟子。這個配置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此行需要隱藏身份,御劍會打草驚蛇。

  所以她上了車就沒再多問。問龍幽也不一定答,大師姐的嘴比她腰間那把墨銀劍還難撬。

  馬車在官道上晃了大半天,進入秋水村地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對於御劍來說,這速度慢得離譜,藍漪雪在顛簸中算了三遍時辰——亥時。

  義莊。鬼氣森森。陰風陣陣。這時機卡得太巧了,巧到她覺得自己如果是個散修,這會兒應該掉頭就跑。但她不是散修,她是玄都山的內門弟子,而且她旁邊坐著一個元嬰期的真龍。

  她的膽子比散修大了那麼一點點。

  「大師姐。」她終於打破了車廂里的沉默,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只有輪軸嘎吱聲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總該給我說說,這是什麼任務。都出山這麼久了,你一言不發,咱倆是來遊山玩水的?」

  龍幽靠在車廂另一側,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得像是真的睡著了,但藍漪雪知道她沒睡。

  熬過了不知多少息,久到藍漪雪覺得車廂里的沉默已經凝固成了一塊能敲出聲的石頭,龍幽才開口。眼睛沒睜,聲音平平的:「秋水村。死了二十多個散修,死因全是吸乾精血。村長上報了玄都山,屍體收在義莊。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村子,我隨機選了一個。」

  「吸乾精血?」藍漪雪的精神一下子從沉悶的車廂里拔了出來,「跟血衣門有關?」

  「不確定。」

  

  這確實需要好好調查。邪修不全是血衣門的人。但一個村子附近連死二十幾個散修,屍體的死法還整齊劃一,這比尋常邪修作亂要多了一層刻意——要麼是有人在這裡煉什麼東西,要麼是有人在這裡設什麼東西。不管哪種,都不像是普通事件。

  「不管是哪個邪修乾的,」藍漪雪把腿伸直,腳後跟磕在車廂底板上,語氣懶洋洋的,但眼睛裡那點亮光暴露了她真正的狀態,「在玄都山腳下殺這麼多人,還把現場留得整整齊齊給你來調查——他們上報信上寫的是『緊急』還是『加急』?前者說明人家只是按規矩辦事,後者嘛……擺明了是引我們過去。」

  龍幽睜開眼,看向藍漪雪。

  藍漪雪迎上那道目光,嘴角噙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龍幽很熟悉這個表情。這不是害怕。這是在打壞主意。藍漪雪的嘴還沒張開,她眼珠一轉龍幽就知道這人又要琢磨什麼歪點子。

  「大師姐,」藍漪雪拖長了尾音,「如果是陷阱——」

  龍幽沒接話。藍漪雪也沒打算等她接話,自己把後半句咽了回去,目光在龍幽那雙金色的眼睛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天邊只剩一道暗紅色的光帶,像是有人在夜空的邊緣燒了一把火。遠處秋水村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幾點零星的燈光在霧氣中浮動,像是鬼火。

  亥時正刻,只有藍漪雪一人,她抬頭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樹。槐樹半邊枯死半邊活,枯的那半枝幹扭曲如鬼爪,活的那半葉子上掛滿了村民系上去的紅布條,在夜風裡簌簌地抖。村道兩側的房屋全是黑的,沒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藍漪雪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她轉過身,一個人往村尾走去。

  義莊在秋水村村尾,背靠一片枯死的槐樹林。藍漪雪走到村尾岔路口的時候就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屍臭,是血腥味在泥土裡漚了很多天之後混著香灰和紙錢的味道。義莊門口歪歪斜斜地插著幾炷沒燒完的香,香灰被風吹得滿地都是,踩上去像碾碎了一把骨頭。

  藍漪雪抬手凝出一團靈火拍在火把上,火光照亮了面前那扇裂了縫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門神畫,畫上的神將半邊臉已經被雨水沖爛了,只剩一隻眼睛瞪著來人。模樣看上去頗有幾分陰森。

  藍漪雪對著那隻眼睛看了看,抬腳。

  木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陳年積灰。幾隻棲在樑上的烏鴉驚飛而起,翅膀撲稜稜地撞破屋頂的蛛網,消失在夜色里。

  毫無遮掩。毫無試探。進門前既不探靈識,也不看陣腳,直接一腳破門,像是生怕裡面的人不知道她來了。


  藍漪雪將火把往旁邊一偏,側過頭來掃了一圈院子,聲音在空曠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欠揍:「就這?我還當什麼了不得的任務,值得我這個內門弟子親自跑一趟。」

  她從門檻上跨過去,步履不緊不慢,頭還左右晃了晃,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嘴裡沒停,邊走邊說,像是在跟空氣聊閒天:「早知道這樣,就該接伏魔榜上的任務,浪費時間。」

  她舉著火把,大步走進院子中央。

  院中整整齊齊擺著數口棺材。黑漆棺木,蓋板完好,沒有符紙,沒有鎮釘。村民們按玄都山的吩咐把屍體裝殮好了送來的,還沒來得及入土。數口棺材並排橫放,間距相等,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安靜得有些過了頭。連蟲子都不叫,連風都不往裡灌。

  藍漪雪抬手運氣,一掌推開面前的第一口棺材蓋。

  棺蓋翻倒在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甜膩的腐味撲面而來。藍漪雪連眉頭都沒皺,低頭看去。棺材裡躺著一具乾屍,生前是個精壯的男修士,如今全身皮膚乾癟緊貼骨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往外抽乾了每一滴水,不,不是水,是血。最詭異的是他的臉——嘴唇向上咧開,眼睛半睜著彎成新月,雙頰上還殘留著兩道像是笑紋一樣的褶皺。他在笑。死了不知多久了,臉上還掛著笑。

  果然是血煉之術。藍漪雪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笑臉。

  她走到另一口棺材前,運掌推開。同樣的乾屍,臉上的笑意與第一具如出一轍。不同之處在於這具屍體的右手——五指呈爪狀彎曲,指甲縫裡嵌滿了木屑和乾涸的血泥。藍漪雪低頭細看片刻,發現他的指骨斷了三根。不是死後斷的,是指甲劈裂之後指骨還在繼續用力,直到從指節處折斷。這個人被裝進棺材的時候還活著。他在棺材蓋板上抓斷了三根手指。

  藍漪雪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裡的火把往旁邊牆縫一插,雙手結印,對著院中所有棺材一推。噼里啪啦,數道棺蓋同時飛起,翻倒在一旁,陳年的木料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火把上的靈火被氣浪一卷,跳了兩跳,照得整個院子忽明忽暗。

  她掀了所有棺材蓋。一個沒留。

  「一個一個開太麻煩了,」藍漪雪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語,語氣輕快得像在菜市場挑菜,「誰知道哪個裡面裝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話音未落,空氣中響起一陣窸窣之聲。一道火紅的光從她身後某個棺材中暴射而出,帶起一陣腥風直撲她的後腦。

  藍漪雪沒有回頭,反手一掌拍了出去。

  掌風裹著金丹後期的靈力,將那團火紅色的東西連帶著那股腥風一道拍飛,重重撞在院中的石柱上。石柱攔腰斷成兩截,碎石滾了一地。那東西在碎石中掙扎了兩下,抬起了頭——是一條蛇。不,不是蛇。它的身體比藍漪雪見過最粗的蟒蛇還要肥兩圈,通體覆滿火紅色的鱗片,在黑暗中亮得像燒紅的烙鐵。蛇頭足有她腰粗,一張口不吐蛇信,噴出來的是一股濃烈的血氣。

  藍漪雪低頭看了它一眼,眉毛都沒動一下。

  還好她沒有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開盲盒,不然現在已經被這東西纏上了。她剛才那一掌雖然沒把這畜牲拍死,但也拍得它只剩半口氣,蛇頭歪在碎石堆里抽搐,尾巴還在垂死地甩來甩去。

  「我的赤練血蟒!」一聲尖細的尖叫從黑暗中炸開,聲音又高又急,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一個人影從院牆的陰影中浮現出來。黑袍加身,身形佝僂,手上杵著一根拐杖。那根拐杖不是普通木頭——通體漆黑,杖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紋路,杖頭雕著一隻張著嘴的骷髏,骷髏的眼眶裡嵌著兩顆暗紅色的珠子,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寒光。

  藍漪雪的目光在那根拐杖上停了半息。

  什麼隱身功法?她剛才進院子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活人的氣息。這個人不是靠隱身功法隱藏的——他是把自己和那些棺材裡的死氣融在了一起,用死氣遮蓋了自己的生機。這種手段不是普通散修能會的。

  藍漪雪壓下心裡的警覺,面上毫不改色,下巴微揚,喝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低頭看了看碎石堆里半死不活的赤練血蟒,又抬起頭來看向藍漪雪,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用一種極其尖刻的語氣罵道:「玄都龍幽呢?你們玄都山沒人了嗎?就派了你這麼個小丫頭片子來?」

  見對方直接點了大師姐的名,藍漪雪扯著嘴角一笑,那個笑在火把的光照下顯得格外囂張:「怎麼?對付你還不夠?憑你就想見我大師姐?」


  男子冷哼一聲,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

  「本來是給所謂的真龍準備的。也罷,這血咒之陣,就先拿你這個小丫頭試試!」

  拐杖擊地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是敲在了一面鼓上。緊接著,地面發出異響。

  藍漪雪順著他的拐杖往下看。

  碎石之間的縫隙在往外滲血,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無數道極細的血線從每一道石縫中同時湧出,像紅色的脈絡一樣向四周延伸,勾勒出某種規整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地閃著猩紅的光,一環套一環,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義莊的地面。

  藍漪雪往後退了一步,從牆縫裡拔出火把,舉高。火光掃過整個院子,那些原本散亂的碎石子此刻被血線串聯成了精密而龐大的陣圖。血紋以數口棺材為陣基,向四面八方輻射延伸,將整座義莊籠罩在其中。

  她認得這個圖案。在她被二師姐壓著背《九州邪修圖錄》的那幾個月里——那段她提起來就想罵人的日子——有一頁專門畫了這個紋樣。那一頁被她翻來覆去地背了不下二十遍,因為二師姐說全圖錄二百三十七種邪陣,只有七種是會壓境的。會壓境的陣,考她考得最多。

  血咒之陣。以活人精血為引,以死屍怨氣為基,陣成之時籠罩範圍內所有生靈的靈力被強行壓制。壓制的幅度取決於煉陣所用的活人數目——死的人越多,壓得越狠。二十幾個散修的命堆出來的陣,能把她壓到什麼程度,她不想猜。

  「看來你看懂了。」男人的聲音從陣外傳來,尖細中帶著一種克制不住的得意,「這些棺材可不是用來裝屍體的——是用來裝你的。」

  藍漪雪沒有理會他的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顫。不是怕的,是被壓的。腳下的血紋越來越亮,猩紅的光像無數條毒蛇一樣在碎石縫隙間遊走,每亮一分,她就感覺自己的經脈收緊一重。金丹後期圓滿的靈力在體內翻湧,但像是被一層厚厚的冰封住了,任憑她如何運轉內息都出不來。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築基後期。

  築基初期。

  所有的靈力被封進了一口沉不見底的井裡,她伸手去撈,什麼都撈不到,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息在丹田深處微微跳動。

  「這是什麼——」藍漪雪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變化。她知道自己會踩進一個陷阱,但她沒料到這個陷阱能把她從金丹後期圓滿一口氣壓到築基初期。這不是開玩笑的修為差距——金丹後期的她可以單挑三個同境界修士,築基初期的她連一個金丹中期的邪修都打不過。

  周圍的碎石地面正在往外翻湧鮮血。不是剛才那種細密的血線,而是真正的、冒著熱氣的鮮血,從每一道縫隙里湧出來,匯成溪,匯成窪,匯成一片不斷擴大的血泊。血泊的邊緣在攤開,觸碰到院牆之後反彈回來,沖刷著數口棺材的底部,發出輕微的拍打聲。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的腥甜氣息,濃得讓人想吐。

  「血咒之陣,我等你們玄都山的人,已經等了很久了。」男子的聲音在血光中變得格外黏膩,像是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

  藍漪雪站在那裡,感受著築基初期的靈力在自己經脈里像漏水的竹籃一樣稀薄地流淌。她的指尖冰涼,手心卻在出汗。火把上的靈火已經快要滅了,微弱的火苗在血霧中搖搖欲墜。

  但她的後手剛剛趕到。

  一聲呼嘯,一道白影從義莊外的黑槐林里猛竄出來,四爪落地無聲,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它直接衝破了義莊半塌的院牆,碎石飛濺中,那道白影在藍漪雪面前一個急停,四爪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溝,然後踱著步子擋在她和那男子之間。

  白虎。

  它比幾天前長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已經過了藍漪雪的腰,額間那道冰藍色的王紋在血光中熠熠發亮。它甩了甩頭,鬃毛上的塵土簌簌而下,然後張開嘴,露出四顆鋒利的犬齒,對準那個黑袍男子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咆哮。

  男子後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晃了晃。他瞪大了眼,盯著白虎額間那道冰藍色的紋路,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個調:「至寒靈寶!——你是什麼人?是你偷了冰魄。」他頓了頓,疑惑道:「你能煉化冰魄?」

  顯然對方將白虎額間的冰藍紋路認成了冰魄煉化所致,藍漪雪立刻明白此人與血衣門脫不了干係。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個黑袍男子,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凝重一點點變成了笑。那笑意一點點擴大,嘴角慢慢翹起,杏眼裡映著跳動的火光。她的眼睛對上了黑袍男子的視線,兩道目光隔著一院子翻湧的血光撞在一起。

  「你說呢?」藍漪雪反問。「三個金丹期,七個築基後期。你猜我是怎麼單槍匹馬滅了陰山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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