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藍漪雪就把此行想明白了。依舊沒有御劍,依舊走的是最慢的路。她從車廂里探出頭去看了看天——雲層壓得極低,山雨欲來的那種低,把遠山的輪廓都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龍幽閉目靠在車廂另一側,呼吸平穩。
「怕岑無寐跑路。」藍漪雪把腦袋縮回來,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秋水村那個分身死了,分身死前的記憶會傳回本體——現在鬼醫已經知道玄都龍幽來了,也知道自己的血咒之陣被龍血灌陣破了個乾淨。他若是個聰明人,就不會再在任何一個村子裡等著被端。他會躲。而她們要做的,就是不讓他躲。所以馬車慢慢走,讓外門弟子的情報網先鋪開,等人找到了,再一劍穿心。
想明白這層,藍漪雪便不再嫌馬車慢。她把腿翹起來,開始清點裝備。
乾坤袋一開,先滾出來的是兩瓶丹藥。裴長瑛的手筆——瓶身上貼著她慣用的標籤,字跡端秀,墨里摻了一線硃砂,防偽也防潮。玄都山轄下每個村子都設有小型傳送陣,專供傳送物品,不能過人。二師姐那邊知道了岑無寐的底細,當夜就把能用的藥全傳過來了。藍漪雪拿起其中一瓶對著車窗外漏進來的天光看了看,是安魂定神的上品靈丹。神魂受創時服一顆能穩住靈台,換算成靈石夠一個外門弟子修煉三個月。二師姐沒說「省著點用」,那就是讓她別省。
接著翻出來的是一枚玉佩——半個巴掌大小,背面刻著一圈她從沒見過的符文。這玩意兒不是裴長瑛傳的,是師尊的。藍漪雪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終於從那圈符文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師尊慣用的落款:一枚極細的雲紋,刻得輕描淡寫,像是隨手摁上去的。
這是清虛真人親手傳下來的法寶。能暫時提升修為——不是那種磕了藥硬往上沖的假突破,而是以法寶為媒介,將自身潛能提前支取,時效一過會虛脫一陣子,但不傷根基。這種東西在修仙界有價無市,任你靈石堆成山也買不到。
藍漪雪把玉佩掂了掂,塞回乾坤袋裡。
沒被師尊罵,也沒被下令滾回山上關禁閉。她闖了那麼大的禍——禁閉期間偷跑下山,屠了血衣門分壇,把殷無悔得罪到動用血引追魂法來搜人——師尊只說了句「陰山教屠得好」,然後替她把風頭擋了。現在又傳了法寶來,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沒提。
不說,不提,就是師尊對她最大的溫柔。
當然,她也沒上報自己受傷的事。神魂被攝魂鈴重創,差點修為散盡——這種事要是寫進任務簡報里,師尊就算不親自來把她拎回去,二師姐也會在傳訊符里念她三天三夜。關鍵是,如果問起她怎麼恢復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掌,虎口上那道被陰寒掌力劈開的傷口連個疤都沒剩。
她不知如何回答。
還好大師姐沒有管她不上報的事。藍漪雪偷偷看了龍幽一眼——龍幽還是那個姿勢,閉著眼,靠著車廂壁,呼吸又慢又穩,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她不信。大師姐什麼都看在眼裡,只是不問。不問,是另一種兜底。
藍漪雪把乾坤袋的繫繩拉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下次再碰到岑無寐,殷無悔的帳、攝魂鈴的帳、那道差點把她魂魄扯碎的仇,她要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她把乾坤袋往腰間一拍,袋裡新裝的丹藥、法寶、符紙沉甸甸地壓著,劍鞘磕在車廂底板上一聲輕響。全副武裝。
外門弟子的情報像雪片一樣飛回來,果然不出龍幽所料——玄都山轄區上百名外門弟子撒出去,每一個村子都被篩了一遍。之前上報過邪修事件的村子裡,有五處發現了血陣痕跡,但陣法全都已經被廢棄了,陣基里的精血被抽走,只剩下一地枯屍。布陣的人走得從容,什麼都沒留下。
只有一個村子不在之前的列表里。
那村子叫柳河村,已經數十年沒有向玄都山上報過任何信息。不是不出事,是不出聲。一個村子幾十年不吭聲,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它真的太平到了不需要任何幫助的地步,要麼它已經不需要任何幫助了。
訊息是一名外門弟子發來的。那弟子叫唐小三,築基圓滿,這種修為在外門裡是拔尖的存在,再過兩年若能結丹,便能進內門行走。他在例行巡查時路過柳河村,覺得這村子安靜得不對勁,便多留意了一番。之後,他傳回了一道緊急傳訊,說村外有高階邪修的靈力殘留,疑似是鬼醫剛進村了的蹤跡。由於他修為不夠,便只在村外蟄伏。
二人看完情報,便駕著馬車來了。
馬車越往柳河村的方向走,路越爛。官道早沒了,山路被雨水衝出了好幾道深溝,車輪每滾一圈都像是在跟泥坑搏鬥。藍漪雪被顛了半個時辰,腰酸背痛,終於在馬車的輪子第三次卡進泥溝里時徹底失去了耐心。她跳下車,一巴掌拍在車廂側板上,力道之大,馬車當場碎成了五六瓣。龍幽從馬車上下來,站在一地碎木板中間,嘆了口氣:「走路吧。」
白虎倒是輕鬆,縮小了窩在藍漪雪懷裡打盹,尾巴尖一翹一翹的,對主人的狼狽沒有絲毫同情。藍漪雪越看它越不順眼,一把將它收進了裝靈獸的戒指里。
遠遠望去,村口站著四五個人影。藍漪雪一邊走一邊數:四個外門弟子,修為清一色築基期,最高不超過築基後期。這修為放到陰山教那種地方,連當炮灰都不夠格。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四個弟子的站位不對。不是懶散地聚在一起聊天,也不是列隊等候。四個人分站四個方向,各守一個觀察角度,彼此之間保持著能互相呼應的距離。是標準的搜索警戒陣型。這不是奉命來接人才擺的——他們本來就在搜什麼。
藍漪雪剛停下腳,那幾個弟子的眼睛就亮了。不是看到她亮的,是看到她身後那道身影亮的。那一瞬間藍漪雪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空氣。
「大師姐!!」站在最前面的弟子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藏不住的激動,耳朵尖通紅,「弟子玄都山外門第三巡查隊副隊長李小舟,奉命在此接應大師姐!」
旁邊的矮個子跟著往前擠:「弟子周阿四,見過大師姐!早就聽說大師姐的真龍血脈——」
話沒說完就被身邊一個年長些的弟子拽了半步,但那年長弟子的目光也死死釘在龍幽身上,扶劍的手有點抖——不是怕,是緊張。像是頭一回見到傳說里的人,生怕自己站沒站好、話說錯了。
藍漪雪被晾在一邊,倒也不惱。她靠著一旁的樹幹,從儲物袋裡摸了顆松子糖塞進嘴裡,看著那幾個弟子像麻雀見了穀子似的圍著龍幽,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難得有一次不是她被圍觀。以往在山門裡,每次她搞了新鮮玩意回去,那群小弟子都會圍上來嘰嘰喳喳——藍師姐藍師姐,你這回逮的這頭魔犬咬不咬人——那時候她只覺得煩。現在站在一邊看龍幽被圍觀,心情居然很舒暢。
然後她的目光掃過了村口,嘴角的笑收了。
柳河村依河而建,村口與村內被一道石橋相連。橋是老的,橋墩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痕,石板被水汽浸得發黑。河水從橋下穿過,水色渾濁泛著泥黃,流速不快,但水量極大,在橋墩周圍卷出一圈圈緩慢的漩渦。整個村子沿河岸鋪開,房屋低矮,牆面被長年累月的潮氣洇出大片大片的灰斑。奇怪的是河道——河是彎的,彎道流經柳河村時形成了一個向外凸出的弧形。村子就修在那個外弧上,像坐在一張弓的弓背正中。
藍漪雪把嘴裡那半顆松子糖咬碎了。她走過去,站在龍幽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大師姐。」龍幽側過頭看她,那幾個弟子的目光這才跟著轉過來,好像終於發現旁邊還站了個人。「通知我們來的唐小三呢?」
聲音不大,剛好夠在場的人都聽見。
李小舟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焦慮:「那是我們隊長!他天剛亮就進村去探消息了,到現在還沒出來。我們在外面等了快兩個時辰,沒敢貿然進去——隊長進去之前交代了,說如果到了午時他還沒出來,就讓我們等大師姐到了再做決斷。」
「唐小三進去了幾個時辰。」藍漪雪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那雙杏眼裡卻透著一股沉下去的東西。
李小舟被那雙眼睛看著,不知不覺吞了口唾沫:「……兩個多時辰。」
兩個多時辰。一個築基圓滿進了村,兩個時辰沒出來。同門師弟在外面等著,既沒進去找人,也沒逃跑。這唐小三帶的隊伍不錯。
藍漪雪重新把目光投向河對岸,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不是對李小舟說的,是對龍幽說的:「這裡的山脈地勢不對。」
龍幽站在石橋前,目光越過河面,掃過對岸的村舍和更遠處的山脊。看了片刻,她吐出幾個字:「反弓煞。」
藍漪雪腦子裡的那張風水圖瞬間拼上了。尋常村落選址,必選河彎內側——河水環抱村落,是「玉帶水」,聚氣納財,風調雨順。以河為家的柳河村,照理該把房子修在河彎的里側,讓流水像手臂一樣把村子環在懷裡。但這裡反過來了。村子修在河彎外側,河道向外凸出,村子就坐在那個弓背上。河水日夜沖刷弓背,一到漲水時節必定倒灌,十年九澇都是輕的。在風水上,這叫反弓煞——破財、損丁、家宅不寧。修這個村子的人要麼蠢到了頭,要麼就是故意的。
「柳河村幾十年沒給玄都山上報過信息。」藍漪雪看著那座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石橋,聲音沒什麼起伏,「一個犯了反弓煞的村子,每年漲水都要淹一回,居然幾十年不向山上求助。要麼這個村子的人特別能忍,要麼忍的不是人。」
龍幽收回目光,轉過身,語氣平穩:「你們幾個,即刻撤離。」
四個外門弟子臉色齊齊一變。李小舟搶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大師姐,我們隊長還在裡面!我們不走!至少——」他回頭看了眼身後三個師弟,那三個人都在拼命點頭,「至少讓我們跟您一起進去!我們對村子外圍的地形熟,不會拖後腿的!」
「而且,」周阿四小聲補了一句,耳朵尖還是紅的,「跟著大師姐能長見識。」
藍漪雪靠在樹幹上,看著那幾個明明怕得要死還不肯走的築基期弟子,忽然想起一個人——當年自己第一次跟龍幽下山,也是個築基期,也是這副「不怕死但要跟著」的德性。她嚼碎了嘴裡最後一點松子糖,扶了扶額,然後直起身來。龍幽下山時那句話還擱在她耳朵邊——「你得聽我的安排」。她居然有一天要對別人說了。
「可以跟著。但你們得聽我的安排。」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被釘在木板上的釘子。
四個弟子齊刷刷轉頭看她,像剛發現旁邊還有個人有發言權。周阿四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被李小舟一把按住後腦勺往下壓:「全聽二位師姐吩咐!絕不拖後腿!」
橋上的霧氣比岸邊更濃。石橋不長,但走到一半的時候,河面上的風忽然停了。不是風小了,是同時停了——河面平得像一面鏡子,橋下的水聲在同一瞬間被抽走了,周遭的空氣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石橋兩側的橋欄上蹲著幾隻石獸,不知道是什麼品種,面目被風化得模糊不清。但藍漪雪從它們之間走過時,總覺得它們的眼睛在動。
她在橋中央站住了,將神識鋪開,往村里探去。村子很安靜。不是沒有人的安靜,是有人但不敢出聲的安靜。她能感覺到有模糊的生命氣息散落在村舍之間,每一個都定在原地,一動不動。但這感覺只持續了一瞬——她的神識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被彈了回來。
她轉過頭,發現龍幽也站住了。龍幽不是在探神識。她的眼睛是睜著的,金色的豎瞳在霧氣中亮得嚇人,那是警覺到極點的狀態。龍幽沒有說話,沒有回頭,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但她的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藍漪雪把所有想問的話全咽了回去,也把手按在了劍柄上。她不會讀心術,但她認得龍幽的這種沉默。這河裡有東西。
過了橋,霧氣漸漸薄了。村口是一道石砌的門坊,門坊上的匾額早已被水汽蝕得看不清字跡。門坊底下站著一個老嫗。她佝僂著背,手裡端著一個竹編的簸箕,簸箕里裝著幾把不知名的乾草。她低著頭,像是在挑草里的雜質,動作緩慢而機械。
藍漪雪往前邁了一步。
老嫗抬起頭來。動作很慢,慢到藍漪雪能看清她抬頭的過程——先是額頭,然後是眼眶,然後是兩隻渾濁的眼珠。她看向這群不速之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她放下了簸箕,轉過身,往村里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領著他們走。
村中的主路是一條青石板鋪的小道,兩旁是低矮的土牆房屋。藍漪雪在踏入主路的一瞬間,整個村子所有的聲音同時消失了。然後她看見了村民。
一個扛著鋤頭的男人站在路邊的田埂上,鋤頭懸在半空,離地面還有三寸。一個提著水桶的女人站在井邊,井繩繃得筆直,桶已經提到了井口,但她一動不動。一群孩子在巷口蹲著,手指指著地上的什麼東西,嘴巴張著,表情還保持著嬉笑時的模樣。所有人都定在原地。不是被凍住了——他們的胸口有呼吸的起伏,眼睛也睜著,但他們的眼珠沒有轉,眼皮沒有眨,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像是整個人從裡到外被按下了暫停鍵。
藍漪雪的手已經拔出了劍。劍鋒在霧氣中泛著冷光。四個外門弟子全部石化在原地——李小舟的手抖得厲害,但他還是站在了周阿四前面。周阿四的嘴唇在發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個年長些的弟子吞了口唾沫,聲音卡在嗓子眼裡。
不知過了多久。
藍漪雪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聲音——也許是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木頭關節轉動的咔噠聲。所有的村民同時轉過了頭。
幾十張臉,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離、不同的角度,在同一瞬間轉向了同一個目標。他們的動作完全同步,沒有任何先後,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別人慢了哪怕一瞬間。而且他們的身體沒動。腳沒挪,肩膀沒轉,腰沒扭。只有頭。他們的頭轉了不該轉的角度——田埂上那個扛著鋤頭的男人,頭轉過來看著她們,但他的鋤頭還懸在半空,肩膀還朝著田地的方向。井邊的女人,頭擰到了背後,但她的手還攥著井繩。巷口那幾個孩子的頭一起扭過來,扭的角度一模一樣。
所有人面無表情。所有人眼珠一動不動。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們。
藍漪雪這輩子見過千人血煉陣的血腥陣仗,見過寒潭裡半龍化的龍幽用尾巴把她甩飛,見過血咒之陣的鮮血從碎石縫裡往外翻湧。但那些都比不上此刻——幾十個村民同時扭過頭來的畫面。這不是攻擊,這不是陷阱,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滲進骨頭縫裡的詭異。
然後,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開關被人撥了回去——
扛著鋤頭的男人把鋤頭放下,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繼續往前走。提水的女人將井繩繞在轆轤上,水桶砰的一聲落了地。巷口的孩子們重新指向地上的什麼東西,嘴裡發出沒有聲音的笑。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劈柴,餵雞,擇菜,掃地。分工明確,動作嫻熟,像村子裡最尋常的午後。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看另一個人。沒有一個人發出呼吸聲之外的任何聲音。他們的動作太平穩了,平衡到每一把掃帚掃過的弧度都差不多,每一步跨出的距離都像是量過的。
周阿四的聲音抖得幾乎湊不成句子:「師姐……他、他們剛才……」
「看見了。」藍漪雪說。
她轉身看向來路。石橋還在,橋上的霧氣還在,但門坊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她探出靈識往村口的方向一觸,觸到了一層冷硬無比的東西——石橋還在,回去的路不在。一道無形的壁壘將整個村口封死了,從地下往上,渾然一體,像是從來就沒有過出口。
「這裡有陣法。門關了。」
她的聲音很穩。比她的手穩。因為她的手正握著劍,而她的劍在輕微地發抖。
藍漪雪收劍入鞘,忽然想起一件事。岑無寐分身在秋水村見過小白的額紋,把那道冰藍當成了冰魄煉化。分身死前這個信息已經傳回了本體。鬼醫知道了,殷無悔大概也快了。她們在柳河村多困一天,身後的網就多收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