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站在村口的石坊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方被霧氣吞沒的匾額。然後她轉過身,對所有人說了進村之後的第一句話。
「這是一種困陣。」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壓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困陣皆有陣眼。找到陣眼,破陣可出。或者——」她頓了頓,金色的眼睛在霧氣中微微眯了一下,「殺了結陣之人。」
藍漪雪抱臂靠在石坊柱上,接了她的話:「我剛才用靈識探過了。」
龍幽看她。
「這些村民——至少我們目前看見的這些——身上沒有一絲靈力。」藍漪雪把目光從遠處那個正在劈柴的男人身上收回來,語氣篤定,「普通人,不是修士。應該無法直接傷人。」
「所以我的意思是,」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霧水,目光掃過那四個還擠在一起的外門弟子,「分頭去查唐小三的下落。兩人一組,動作快,不要跟村民起衝突。這個村子幾十年沒人出得去,唐小三的修為在裡頭撐不了太久。」
四個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李小舟率先點了頭:「明白。」他拽上一名弟子朝東面的成衣鋪一帶走去,另外周阿四也和一名弟子迅速組了隊,就往西邊的巷子去了。
人都散開了,藍漪雪才把一直壓著的後半句話放出來。
「這個村子如果幾十年前就封了,那唐小三在外圍發現岑無寐的行蹤,」她走到龍幽身側,聲音壓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岑無寐或者他的某個分身也誤入了這裡,和我們一樣出不去了。第二——」
「他知道裡面有危險,故意引我們進來。」龍幽說。
藍漪雪點頭。「但從義莊那次來看,他是想活捉你。血咒之陣是困,攝魂鈴是控,都是拿人的手段,不是殺人的。她頓了頓,把心裡那條邏輯鏈捋順了說出來,「一個想活捉真龍的人,不會把她往一個自己也出不去的地方引。這不是陷阱——至少不是給我們準備的。」
龍幽沒有反駁。那就是默認。
藍漪雪把目光投向村子裡那些低矮的土牆房屋。霧氣在屋檐之間緩緩流淌,遠處的水車還在轉,吱呀吱呀,一圈一圈,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一個想活捉龍幽的鬼醫,一個幾十年沒有上報過任何信息的村子,一群沒有靈力卻會同時轉頭的村民,一個築基圓滿的弟子在這裡面丟了兩個多時辰。
她忽然覺得,這座村子本身比鬼醫更值得害怕。
話沒說完,一陣極尖銳的叫嚷聲從西邊巷子裡傳過來。聲音很高,帶著明顯的驚慌,在整條青石板主路上炸開。
兩人對看一眼,同時掠出。
聲音的源頭是一家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發黑的木招牌,上頭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包」字,旁邊畫了個圓圈,大概曾經是包子的意思。鋪面不大,臨街一口蒸籠,蒸籠蓋子掀了一半,白汽正往外冒。那白汽和霧氣攪在一起,把鋪子門口染得一片模糊。蒸籠後面的灶台上擱著幾籠還沒上屜的生包子,麵皮慘白,褶子捏得整整齊齊,每一顆的大小形狀都一模一樣。
周阿四和另一名弟子正站在鋪子內想往外走,被一個店小二堵住了門。
店小二的打扮和這個村子一樣破舊——灰撲撲的短褐,肩膀上搭著一條看不出原色的抹布。他站在蒸籠後面,身體往前傾,脖子伸得老長,那張臉幾乎貼到了那名弟子的胸口。他渾身僵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機械地一張一合,一遍一遍重複著同一句話。
「吃包子,吃包子,吃包子。」
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沒有高低起伏,沒有停頓換氣,像是被人拿釘子釘在了這句話上,反覆回放。
那名弟子臉都白了,拼命往後仰著身子,一隻手擋在自己和店小二之間,另一隻手已經在摸腰間的劍鞘,聲音發顫但嗓門不小:「我說了我不吃!我不吃包子!你聽見沒有?我不——」
他的話音還沒落,店小二的臉變了。
不是表情變了——是臉本身在變。那張面孔上的五官忽然同時往不同的方向扯,嘴角向上裂開,沿著兩側臉頰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底下一排一排異常細小而尖銳的牙齒。兩隻眼睛同時翻了上去,瞳仁消失在眼眶裡,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純黑的、不斷往外擴散的孔洞。一股濃烈的邪煞之氣從他體內炸了出來,原本灰撲撲的短褐被這股氣浪掀得獵獵作響,蒸籠里的白汽被吹得四散,整個鋪子瞬間被一層陰冷的黑氣籠罩。
店小二張開嘴。那張嘴已經裂到了不該裂的地方,嘴角的肌肉還在往外撕扯,露出底下鮮紅的、正在蠕動的血肉。
周阿四尖叫出聲,嗓子劈得像一面破鑼。另一個弟子張著嘴,一個字都叫不出來。
藍漪雪衝進鋪子的時候,那隻裂開的嘴正在往那名弟子的臉上貼過去。她沒有拔劍,劍來不及。她的手直接拍在了蒸籠上,抓起一隻燙得要命的包子,一巴掌拍進那名弟子的嘴裡。力道大得讓人懷疑她把包子當暗器用了。
「讓你吃你就吃!你廢什麼話啊!」她一邊往他嘴裡塞一邊罵,「快吃!」
那名弟子被拍得整個人往後一仰,嘴裡被包子塞得鼓鼓囊囊,差點噎死。包子皮破了,滾燙的肉汁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本能地想吐出來,被藍漪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硬是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店小二的動作停了。那張裂到耳根的嘴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縮,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針線正在把它重新縫合。翻白的眼睛重新翻下來,露出正常的瞳仁。邪煞之氣消散,霧氣重新漫進鋪子裡來,蒸籠里的白汽又平穩地升起,飄過那張恢復正常的、掛著微笑的臉。
「客官請慢用!」店小二笑眯眯地說,肩膀上的抹布被他取下來搭在手臂上,轉身走了。
藍漪雪拍拍胸口,鬆了口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沾著包子油,手指有點發抖。剛才那個東西不可怕,但她答應讓這幾個弟子跟著的。萬一出了什麼事,她兜不住。
「多謝師姐相救。」周阿四的聲音還在發抖,扶著他那個還在拼命咳嗽的同伴,眼眶泛紅。
那個被塞包子的弟子咳得彎下了腰,臉從白色咳成了紅色,一隻手按著喉嚨,另一隻手還在給藍漪雪豎大拇指。他說不出話,但意思到了。
「出去說話。」藍漪雪說,聲音壓得很低。
幾個人剛走到包子鋪門外,主路上就傳來了腳步聲。跑得很急很重,像是有兩個體型不小的人在拼命往這邊沖。
藍漪雪抬起頭,然後她這輩子第一次慶幸自己沒有喝茶也沒有含著松子糖,否則她會被嗆死。
李小舟和另一名高壯弟子正從巷子裡狂奔而來。他們身上穿著女人的裙子。裙子的款式很舊,大紅大綠,袖口和領口鑲著褪色的花邊,一看就是從某個掛在成衣鋪門口落灰了幾十年的貨架上硬扯下來的。兩人一個穿紅一個穿綠,裙擺太長,每跑兩步就被踩一腳,踩一腳就絆一下,絆一下就扯著旁邊的同伴一起往地上栽。他們臉上的胭脂抹得亂七八糟,嘴上的口脂塗到了下巴上,掉粉的白粉擦得太厚,隨著狂奔的動作往下簌簌地掉。
兩個又黑又壯的外門弟子,穿著女人的裙子,畫著猴屁股似的腮紅,踩著拖地的裙擺,從霧氣里哭爹喊娘地衝出來。
藍漪雪直接笑噴了。笑得一手扶柱子一手捂著肚子,差點把剛才吸進去的霧氣全噴出來。
「二位師姐!!太恐怖了!!」李小舟衝到藍漪雪和龍幽面前,臉上的表情和身上那件紅裙子的喜慶程度形成了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對比。
藍漪雪抹了把笑得掉出來的眼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確實……確實太恐怖了。」
太醜了。
李小舟顧不得自己被嘲笑,兩隻手在自己臉上比劃,聲音又急又喘:「我們兩個剛才去了個成衣鋪子打聽消息!那個店主非要我們買衣服,我們說不買,回頭就想走——她就突然變成了……」他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兩邊使勁扯,眼皮往上翻,露出眼白,「……就這樣!」
藍漪雪的笑聲還沒收住,龍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此陣特殊。陣中設了規則。」
藍漪雪轉過頭。龍幽站在鋪子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包子鋪里那個正在擦桌子的小二,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那兩個穿女裝的師弟,然後抬眼望向霧氣深處那些若隱若現的低矮房屋。
「陣主的規則。入包子鋪,必須吃包子。進成衣店,必須買衣服。進的地方不同,觸發的事件不同。不照做,」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道之前在義莊留下的劍痕已經快要癒合,金色的血跡乾涸在掌紋里,「就會被陣法吞噬。」
藍漪雪把笑收了回去。她看向那條青石主路——劈柴的男人在劈柴,提水的女人在提水,巷口蹲著一群無聲的孩子。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遵循規則。不是今天的規則,是一輩子的規則。劈柴的人只劈柴,提水的人只提水。沒人說話,沒人抬頭,沒人做任何一件超出規則之外的事。
這個村子的人在遵守規則這件事上,已經練了幾十年。
藍漪雪忽然轉身,走回包子鋪里。
「小二,」她走到櫃檯前,聲音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我朋友剛才被包子噎到了,給他倒杯水。」
店小二笑眯眯地應了一聲,轉身從灶台上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水遞過來。動作柔順,低眉順眼,和剛才那個裂嘴的怪物判若兩人。藍漪雪接過茶杯,手指接觸杯壁的一瞬間,一縷極細的火焰從她掌心竄出,順著杯沿轉了一圈。杯中的水在剎那間被燒到了沸騰,咕嘟咕嘟的氣泡從杯底冒上來。
她端著這杯滾燙的開水,輕輕一歪手。
開水潑了店小二一身。
「哎呀,」藍漪雪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擱,語氣懶洋洋的,「手滑了。」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店小二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潑濕的衣襟,衣料上還在冒著熱氣,皮膚被燙得位置發出滋啦的聲音。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藍漪雪,臉上掛著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微笑。
「客官請慢走。」他說。
沒有痛感。沒有反應。沒有一絲怒意。他只是在執行規則允許的回應——就像包子鋪的規則是客人必須吃包子而不是被燙死,所以他對不屬於規則範圍內的事沒有任何理解力。他只是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他的桌子。
龍幽站在藍漪雪身後,和藍漪雪對了一眼,一切心知肚明。
這些村民早就不是人了,沒有痛覺,沒有思維,甚至可能沒有靈魂。他們只是一群被規則掏空了內里、重塑成某個固定角色的殘留物。這個陣最可怕的不是困人,而是——它把活人變成了規矩里的棋子。
藍漪雪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她只是把手指在衣擺上擦了擦,轉身走出鋪子。台階下,周阿四正眼眶紅紅地拍著那個被包子噎住的同門的背。李小舟還在拼命用袖子擦臉上的胭脂,袖子是裙子上的,越擦越多,他的同伴蹲在旁邊,身上的綠裙子像一團發霉的草。
「走吧,找人。」藍漪雪說。